凌晨四点零六分,a市仍被雨后的潮气裹着,街灯像被水稀释的蛋黄,一团团晕在柏油路面上。林焰蹲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货架间,把最后两罐午餐肉塞进背包,顺手拎走收银台旁的便签本。店员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耳机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吉他声,仿佛这座城市还没意识到末日已在前台结账。
便利店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像一群饥饿的飞虫。林焰把便笺本翻到空白页,拧开一支中性笔,笔尖在纸上悬停良久,终于写下第一行字——赎罪名单。
四个字像四枚钉子,把纸钉在柜台玻璃上,也钉进他自己的指骨。林焰深吸一口气,让冰凉的空气灌满肺叶,然后开始列名字。每写一笔,腕间的灰烬纹路就微微发烫,仿佛皮下有细小的电流经过。
1 老唐(军火库守夜人,因我命令死守,被零号撕碎)
2 苏迟(恋人,黑雨第三日,立交桥坍塌)
3 赵黎(军医,撤离点爆炸)
4 铁头(地铁维修工,为保护孩子被钢筋贯穿)
5 叶桐(记者,灯塔联盟俘虏,割喉)
6 阿夏(小偷,替我挡子弹,十五岁)
7 韩沧(…)
笔尖在第七条顿住。韩沧的名字像一道带倒刺的钩子,勾出他喉咙里的铁锈味。林焰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韩沧的死亡——死于背叛,还是死于自己亲手引爆的那颗子弹?他最终只在括号里写下两个字:未知。
写完最后一笔,纸页忽然变得滚烫。灰烬纹路沿着他的经脉亮起暗红的光,像一条被激活的导火索。林焰下意识松手,便签本“啪”一声合拢,又自动弹开,空白处浮现一行新字:
名单已收录,偏差开始计算。
字迹是韩沧的,却比韩沧的手写更锋利,像刀片刻在纸纤维里。林焰猛地合上本子,塞进背包最里层,拉链声在寂静的店里炸开。店员终于被惊醒,揉着眼睛嘟囔:“哥们,买这么多罐头是准备露营?”
林焰抬头,目光穿过玻璃门,看向街对面——那里本该是一家关了门的宠物诊所,此刻却亮着幽蓝的灯。灯箱上滚动着一行字:今日营业,免费绝育。灯光在雨后的地面上投下一滩晃动的影子,像一条尾巴在摆动。他记得,那家诊所的招牌早在半年前就拆掉了。
店员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打了个哈欠:“哦,你说那家啊?昨天刚换老板,说是连锁升级。”说完又趴了回去,耳机里的吉他声继续走调。
林焰没接话。他掏出钱包,把最后一张百元纸币拍在柜台上,转身推门而出。冷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像一记耳光。便利店的感应门在身后合拢,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那张脸苍白得不像活人,眼眶下却浮着两团青黑,像被夜色洇透的纸。
他沿着人行道疾走,背包拍击后腰,发出罐头碰撞的闷响。凌晨的街道空旷得诡异,红绿灯自顾自闪烁,无人也无车。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垂下脑袋,像一排打瞌睡的守卫。林焰数着步子,心里默算:从这里到苏迟的公寓,步行十八分钟,打车七分钟,但如果现在拦车,司机很可能问他“为什么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他最终选择步行。每一步,都像踩在上一世的尸骨上。经过公交站时,广告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气象专家预测,未来一周将持续阴雨,提醒市民减少外出。女主播的口红太艳,像刚刚蘸过血。林焰别开眼,却在广告牌右下角看到一行滚动小字——
黑雨倒计时:90天0小时。
数字是鲜红色的,字体却和灰烬纹路一模一样。林焰停下脚步,伸手去摸广告牌,指腹却只碰到冰凉的金属。数字在他指尖下闪了闪,忽然变成一张照片:苏迟站在人群里,穿白色连衣裙,手里举着一杯冰美式,笑容明亮得刺眼。照片只持续了两秒,随即恢复成倒计时。
他的呼吸乱了。苏迟还活着,至少此刻还活着。名单上第二个名字像烧红的炭,烙得他掌心发痛。林焰加快脚步,几乎跑起来。雨水积在路面坑洼处,踩上去溅起的不是泥点,而是一圈圈细小的黑色涟漪,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苏迟的公寓在老城区一栋20世纪的筒子楼里,外墙爬满藤蔓,像被岁月勒住脖子的囚徒。林焰推开吱呀作响的防盗门,楼道里飘着霉味和煎中药的苦香。三楼,左转第二间,门把手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耳朵缺了一只——那是他去年抓娃娃机抓到的,苏迟嫌丑,却一直没扔。
门没锁。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像被时间磨钝的刀。苏迟蜷在沙发上,裹着毛毯,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未完成的插画——一只鲸在城市上空游弋,尾鳍滴落的水珠变成路灯。她听见动静抬头,眼睛一亮:“不是说通宵改图?怎么……”
声音戛然而止。苏迟看见他手里的绷带,以及绷带下渗出的血。林焰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解释重生?倒计时?灰烬纹路?任何词语在苏迟清澈的目光里都显得荒诞。最终,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想你了。”
苏迟眨眨眼,嘴角翘起来:“肉麻。”她起身去拿医药箱,毛毯滑落,露出只穿宽大t恤的肩膀。林焰的目光落在她后颈——那里有一颗褐色小痣,他曾无数次亲吻过的地方。此刻,那颗痣像一枚坐标,把他钉在原地。
碘酒碰到伤口,刺痛让林焰回神。苏迟低头给他缠纱布,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把小扇子。她的发梢带着柠檬洗发水的味道,和上一世尸体腐烂的气息重叠,逼得林焰喉咙发紧。他忽然抓住苏迟的手腕,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接下来几天,别出门。”
苏迟挑眉:“怎么了?”
“要下大雨,很大。”他松开手,掌心留下一圈红印,“还有……立交桥那边会塌。”
苏迟愣住,随即笑出声:“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她伸手去摸他额头,指尖冰凉。林焰没躲,只盯着她眼睛,一字一顿:“相信我一次。”
空气凝固。苏迟的笑容渐渐褪去,她垂下眼,轻声说:“好。”
离开苏迟公寓时,天已微亮。林焰在楼下早餐铺买了两杯豆浆,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公交站的长椅上——那是老唐每天早上固定出现的地方。上一世,老唐总在这里啃包子,骂油价,然后拍拍屁股去军火库值班。林焰把豆浆放下,杯身贴了一张便笺:老唐,欠你的烟,中午还。
他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刹车声。一辆黑色suv横冲过来,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叫,堪堪停在长椅旁。车门弹开,下来两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其中一个弯腰捡起豆浆杯,看了看便笺,抬头望向林焰。那人戴墨镜,脸被阴影切成两半,嘴角却勾起一个熟稔的弧度。
“林先生?”墨镜男的声音像砂纸,“有人想见你。”
林焰后退半步,背包撞在路灯杆上,罐头哗啦作响。他认出了那人的风衣领口绣着的银色灯塔标志——上一世,灯塔联盟在末日后三天接管了城市,以秩序之名行掠夺之实。墨镜男似乎看穿他的警惕,摊开双手,掌心空空如也:“别担心,只是聊聊。”
林焰的目光越过他,看向suv后排。车窗贴了防窥膜,却有一道缝隙,缝隙里露出一截苍白的手指,指尖正轻轻敲着倒计时:90天。指节上戴着一枚银色指环,戒面是缩小的灯塔徽章。
“我没空。”林焰说,声音冷得像刀。
墨镜男笑了,露出虎牙:“关于韩沧,也没空?”
林焰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墨镜男侧身让出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林焰站着没动,脑海却闪过名单第七条后的“未知”。韩沧的背叛像一根倒刺,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隐痛。他最终抬脚,却在即将跨上车门的瞬间,听见一声猫叫。
煤球——苏迟的猫——不知何时蹲在了suv车顶,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它嘴里叼着一张便签,便签上的字迹潦草却熟悉:别上车。
墨镜男的脸色变了。他伸手去抓猫,煤球却轻盈跃下,落在林焰脚边,把便签吐在他鞋尖。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字,墨迹被雨水晕开,仍能辨认:
名单之外,还有第八个名字。
林焰弯腰捡起便签,再抬头时,suv已绝尘而去,只留下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煳味。煤球蹭了蹭他的裤脚,转身钻进小巷,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林焰攥紧便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灰烬纹路在手腕上剧烈闪烁,像被激怒的蛇。
他低头看向名单,第七条“韩沧(未知)”下方,缓缓浮现一行新字:
8 林焰(…)
字迹由淡转浓,像有人用隐形墨水书写,此刻被鲜血激活。林焰的呼吸停滞了一秒,耳边响起韩沧遥远的声音——
“剧本早就写好,你只是忘了台词。”
晨风卷起便笺,飞向空中。林焰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把冰凉的空气。便签在风里翻飞,最终贴在公交站广告牌上,恰好盖住倒计时数字。广告牌闪烁两下,画面变成一张黑白照片:七岁的林焰站在游乐园旋转木马前,手里牵着一只气球,气球上画着灯塔。
照片下方,一行红字缓缓浮现:
第0天,第1次修正,目标:林焰。
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司机探出头:“小伙子,上不上?”
林焰站着没动,目光死死盯着照片。司机不耐烦地按喇叭,催促声像钝器敲在他耳膜。他忽然转身,朝反方向狂奔,背包里的罐头哐当作响,像一口即将爆炸的警钟。广告牌在他身后熄灭,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灯塔顶端——那里本该有光,此刻却是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