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燕丹笑道,“前日遇一游士,相谈甚欢。他临行赠此卷,我思你或感兴趣。”
嬴政立即低头翻阅,轻抚着简片上的字迹,神情专注。
赵珩静静看着,心下却略有几分讶异。
墨家。
兼爱,非攻,尚贤,节用,明鬼,非命……
这个学派在百年前虽然尚未进入主流视野,但在如今,已经与儒家、道家成为当世显学,在战国诸子中独树一帜。
墨家门下多侠义之士,常奔走于列国之间,止战弭兵,而在这个时空下,掌握机关术的墨家,更不能等闲视之。
燕丹此时便已接触墨家了?是偶然邂逅,还是墨家早已开始留意这位客居邯郸的燕国太子?
赵珩心下思绪颇多,面上却只微微一笑,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赠书。
燕丹看着嬴政专注的侧脸,笑了笑,转而见赵姬尚未从厨下过来,便收敛了笑意,面向赵珩,神色认真起来。
“方才院中,公子问我‘岂非要被公子丹轻看’,丹当时未答。此刻既无外人,丹便直言了。”
这话起得有些突兀,却也在情理之中。于是赵珩略略颔首,静待下文。
便见燕丹摇头。
“实则不然。”他说,声音压得低了些,“公子若不来,丹或觉公子谨慎明理;公子既来……丹反而要轻看公子了。”
这话说得很严肃,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嬴政从竹简上抬起头,黑眸看向二人。不过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竹简轻轻放在案上,坐直了身体,摆出聆听的姿态。
赵珩迎上燕丹锐利的目光,微微一笑:“愿闻其详。”
“那日丹在府门前对公子劝说,确是看在政的面上。”燕丹先看了一眼嬴政,随即视线转回赵珩,“然则,非单为政着想,实也为公子你计。故字字由衷,无半分虚言。”
“先说政。”他转向嬴政,语气放缓了些,“政居邯郸,处境本已艰难。市井唾骂,贵人冷眼,纵无公子你,他也好不到哪去。公子与他往来,确会给他招来更多目光,甚或危险,如落水事。”
“但,”
燕丹加重语气:“公子你赵王嫡孙的身份,亦是一层庇护。明面上,无人敢真对秦质子下死手;暗地里,顾及你身份,动手时也需掂量。故对政而言,与你交好,是祸福参半,甚可说…利大于弊。”
说到这里,他目光重新锁住赵珩,话机再转:“然则,对公子你,却完全不同……”
燕丹在这里略略停顿,似在思量下文如何说得更透彻。但不待他续言,赵珩便已淡淡一笑,顺势接过了话头。
“丹兄是想说,我赵珩虽是赵王嫡孙,春平君独子,看似尊贵无匹,然父质于秦,归期缈茫;母为韩女,母族难依;自身年幼,在这邯郸城中,实则根基浅薄如风中浮萍,是么?”
燕丹不由一讶。
嬴政亦是眸光一闪。
赵珩屈指将自己的处境一一数来,然后又笑:
“这般境况,按理来说,我本该谨言慎行,深居简出,静待父亲归来,或仰仗赵王怜惜。可我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与政弟往来,已是触犯‘通秦’大忌;今日又与燕丹兄同坐一室……”
他看向燕丹:
“燕赵虽无大战,却也绝称不上和睦。邯郸朝野,多少人视燕为北患?故而,一个燕国太子,一个秦国质子,皆与赵国有隙。我若与你二人过从甚密,在邯郸的处境将日益艰难。长此以往,恐非但自身难保,更会累及政弟。丹兄所思所虑,可是此意?”
嬴政不由抿唇,黑眸中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燕丹则抚掌,眼中闪过激赏之色,随即又严肃起来:“公子既有人教导,又洞明此理,为何……仍执意来此?岂非明知险地,偏向险中行?在丹看来,这非勇毅,实是…目光短浅,不识利害。”
这个问题,嬴政显然也想知道答案。他不再看竹简,而是静静看着赵珩,等待回答。
燕丹也只是前倾着身子,直直看着赵珩,等待他的辩解,或是反驳。
赵珩忽而轻笑。
他执起案上的陶壶,也不说话,只是依次给三人面前的陶盏添了水。
做完这个,他才抬起眼,看向燕丹,微微一笑:“那珩若答,此行是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友谊而来,公子丹信否?”
燕丹一愣,随即失笑摇头:“公子莫说玩笑话。”
他转头去看嬴政,想从嬴政脸上找到同样的不以为然。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嬴政没有笑,他只是看了赵珩一眼,又垂下眼帘,盯着案上水盏中微微晃动的倒影,沉默着,未置一词。
赵珩也不争辩,只是看向嬴政:“公子政亦认为,我当日不听丹兄劝阻,今日迅速再来,是玩笑之举?”
嬴政沉默。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墨子》竹简,又抬头与赵珩对视片刻。
这对视的时间不长,却足够让燕丹察觉到某种异样的认真。
半晌,嬴政竟是慢慢摇头:“当非是玩笑。”他迟疑了下,又补充道:“但……我以为,并不值得为此涉险。”
赵珩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转而看向燕丹:“政弟觉得‘不值’,那丹兄呢?”
“自是不值的。”燕丹略有些诧异于嬴政的回答,但仍想都不想便道。
“为何不值得?”赵珩直直问道。
二人俱是一怔。
这问题太过简单,简单到他们从未细想。不值得,不就是因为危险,因为弊大于利,因为权衡得失后不该选这条路么?
可当赵珩这样平静的问出来,他们忽然觉得,那些原本理所当然的理由,似乎需要更完美的说辞。
而赵珩不等他们回答,已伸出手指,虚虚点向嬴政,又转向燕丹。
“政弟久居邯郸,然故国在咸阳,父在咸阳;丹兄身在此地,故国却在蓟城,父在蓟城。”
最后,赵珩又手指自己胸口:“而我,虽身在此城,此国,却亦是远离父亲之人,故而,我们三人,虽身份皆为公子,却也皆远离父亲膝下,同身处这邯郸……”
他停顿了下,又继续道,“我曾听我师言,秦赵世仇,燕赵不睦,此乃国之大势,如洪流奔涌,不可阻挡。故我思之,如此局势,自然非你我稚龄所能左右,亦非你我私谊所能更改。”
“在这邯郸城中,公子政因身份遭人唾弃,步步维艰;公子丹远离故国,身似飘萍,何枝可依?我亦有难言之处,如履薄冰。”
屋内极静。厨下隐约传来赵姬摆放碗筷的轻响,更衬得此刻寂静深重。
“如此境遇,如此身份,我三人却能抛开国别成见,舍下利害算计,仅以本心相对,坦诚相交。”
赵珩扫过二人怔怔的脸,语气郑重起来,“此等情谊,难道不是这邯郸城里,最难得、最应珍惜之物么?”
燕丹一时动容,嘴唇微张。
嬴政则重新正视赵珩,似今日第二次,不,是第三次真正认识眼前之人。那双惯常阴郁沉静的黑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翻涌。
但赵珩却言语不停。
“《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世间诸事,起始易,持守难。《书》有言:‘若蹈虎尾,涉于春冰。’譬喻险境,人皆知畏。然《易》亦曰:‘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
他略顿,看向二人:
“古之君子,见机而作,知险不避。亦非为逞血气之勇,实因心中有所守,有所持。
若因前途莫测、风险重重,便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不敢以真心待人,那与这七国朝堂上那些汲汲营营,终日算计之辈,又有何异?年少时尚不敢为真心而行,长成之后,面对家国天下,又岂能有担当之魄力,决断之肝胆?”
最后,他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笑容干净,明朗,一如今日少年赵珩特有的坦荡:
“因此,丹兄问我为何涉险而来?我的答案便是——为此来之不易的友谊。”
“这,”他轻声问,“有何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