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都看向她。
赵姬意识到自己失态,她脸颊微热,慌忙看向燕丹,又立刻转向赵珩。
“公子今日特来送礼,却连杯水都没喝安稳。既然与公子丹都是政儿朋友,不如……都留下来用了饭再走不迟?”
燕丹明显的怔了一下。
在他的记忆里,赵姬因家境清寒与身份特殊,从未留人在家中用饭。
即便他这般常客,也总在饭点前便识趣告辞,以免令她为难。赵姬每每歉然相送,却从无挽留。而今日,她竟主动开口留客,且一留便是两位……
燕丹不由又看向赵珩。这少年站在春日阳光下,靛青的衣袍衬得肤色有些苍白,眉眼清俊,笑容明朗干净,确是个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模样。
但,仅止于此吗?
他未作声,只维持着温和笑意,静观赵珩如何回应。
嬴政也感到意外,但想到母亲方才不慎连累赵珩摔倒后的窘迫,沉默片刻,终是开口道:“公子珩若不嫌弃,便请留下吧。”
赵珩心下无奈。
他自然明白赵姬为何挽留。那几件衣物还贴在他胸口,低头便能嗅到那缕淡香。
赵姬必是想着寻个机会,让他私下归还,这才出言留客。可这般举动,落在燕丹与嬴政眼里,未免突兀。
而且……燕丹在此,嬴政在侧,他要如何寻机归还?
赵珩心念电转,面上却只是略略露出讶色,随即拱手道:“夫人盛情,珩心领了。只是今日来得仓促,未曾备礼,怎好叼扰……”
“赵公子此言差矣。”赵姬忙道:“你方才送的那些秦地物件,便是最好的礼了。政儿许久未这般开怀……妾心里感激,只想略尽心意。况且公子丹也不是外人,二位既是政儿的朋友,便莫要推辞了。”
话说到这份上,赵珩眼见嬴政在一旁沉默不语,又见赵姬手指无意识的拧着衣角,知她心中焦灼,只好微笑颔首:“既如此,躬敬不如从命。”
说罢,他转向院门。
季成和栾丁一直守在门外,此刻见赵珩看来,立刻上前躬身。赵珩便温声道:“你二人自去寻些吃食,用过饭后再来接我。”
燕丹却在一旁笑道:“何须如此麻烦?正好,我让人去市集买些时鲜菜肉,今日咱们三人既然一聚,当好好说说话。”
他说着,已朝院门边侍立的仆从略一示意。
赵珩摆了摆手,看向赵姬母子,笑着解释道:“他二人是武夫,不拘礼节,留在此处反怕扰了清净,夫人不必理会他们。”
季成、栾丁也不多话,只是抱拳应诺,退到巷口荫凉处,身影不远不近。
赵姬先是一愕,随即明白赵珩是怕多人用食让她窘迫,又顾及嬴政的自尊,故才这般解释,心下不由一暖,眼波轻轻掠过他,递过一个无声的感谢。
而在赵珩言语间,燕丹的仆从已领命转身,快步朝巷外走去。
“使不得!”赵姬忙拦道,脸颊又泛起窘迫的红,“公子丹,家里……备着饭食的,够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低了下去。她知晓儿子不愿欠赵珩人情,同样不愿欠燕丹人情,更怕丰盛的食材突兀地映照出家中的贫寒。
燕丹却摆手笑道,爽朗浑不在意:“伯母莫客气,丹既来了,总不能白吃。”
赵姬还要推拒,燕丹的仆从已快步离去。她望着那匆匆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赵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燕丹是真心豪爽,并无轻慢之意,但这番举动,无形中却将赵姬置于难堪境地。
果然,嬴政从刚才起便一直在旁边沉默着,小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这少年,敏感得象一张绷紧的弦。
于是赵珩适时开口道:“燕丹兄盛情,那今日我等有口福了。”
说着,他又看向赵姬,笑道:“不过,夫人手艺,珩可是期待已久。寻常菜蔬经夫人之手,定是美味。”
这话说得巧妙,正有些无措的赵姬闻言,不由再度看向他。
春日阳光落在赵珩眼里,漾开一片清澈的光。她心头那点窘迫不由散去些许,眼中水光微闪,柔声道:“那……妾先去备些菜蔬,公子们且随政儿进屋说话。”
说罢,她便匆匆往厨房方向去了。
嬴政望着母亲消失在厨房门后的背影,沉默一瞬,这才转向赵珩和燕丹。
“请。”
三人回到主屋,在旧木案旁重新坐下。
屋子还是那样简陋。唯一不同的是,案上多了赵珩带来的那些小物件,什么陶马俑、陶偶、半两钱、青玉原石,零零散散摆了一片,给这灰暗的屋子添了些许生趣。
燕丹扫过案上之物,又瞥了赵珩一眼,心下不由了然。
嬴政自然坐于靠墙的主位,那算是这屋里唯一能勉强称为“尊位”的地方,而待他坐下后,沉默片刻,伸手将桌上物件轻轻收拢。
赵珩与燕丹分坐两侧蒲席。不过赵珩坐下时,先自然理了理衣摆,确保怀中那团衣物不会移位,才缓缓跪坐。
坐下后,他又借着调整坐姿的机会,不动声色的与嬴政、燕丹二人各自拉开了约半尺距离。
因为他这才发现,怀中那团衣物的存在感异常鲜明。
麻布料子贴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温软的触感通过里衣传来。那股混合了皂角与成熟女子暖郁体香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在吐纳间萦绕不散。
赵珩面上不动声色,这个时候才有些愈发头大起来,赵姬穿过的衣物,香气都是这般鲜明持久的吗?
好在吐纳术运转之下,气息平稳如常。他眼观鼻,鼻观心,只作寻常跪坐姿态,任谁也看不出半分异样。
燕丹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嬴政:“政,你看我带什么来了?”
竹简入手,编绳整齐,简片青黄相间,显是新近抄录。嬴政徐徐展开,看清开篇几字,黑眸不由微微一亮,随即抬起眼,露出些许诧异。
“《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