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离开书斋时,巳时已过半。
廊下的光斜斜切进来,在青石板上铺出明暗交错的格子。他正要抬脚往内院走,回廊那头转出几个人影。
是傅母领着两个婢女。
傅母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日急些,手里没提东西,只将手拢在袖中。两个婢女跟在后头,一人提着个黑漆食盒,盒盖扣得严实;另一人端着个铜盆,盆沿搭着块白布。
三人走得急,到了近前才看见赵珩。
傅母脚步一顿,随即加快几步上前。
“公子。魏先生授课结束了?”
赵珩点头:“结束了。”
傅母仔细打量他。少年脸色还是白,但唇色已显得红润,眼睛也是清的,黑瞋瞋的。她心下稍安,又忍不住问:“怎地脸色还是这般白,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无碍。”赵珩说。“老师讲了些道理,没怎么费神。”
他的视线落在婢女手中的食盒上。
傅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侧身示意婢女打开盒盖。里面是一碗药汤,盛在陶碗里,热气已经散了,碗壁温温的。
“夫人放心不下,命老奴送汤药来。”傅母说,“本想等公子下课便送进去,又恐打扰魏先生讲学。”
她略略一顿,又补充道:“其实……夫人本想亲自来,老奴劝住了。说公子刚经了上午那场,需静心听讲。”
赵珩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韩氏是担心他,也想亲眼看看他是否安好,但更怕自己的出现会让他分心,或让魏加觉得府中妇人过分干预学业。这种小心翼翼的权衡,是他这位母亲一贯的性子。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
“既如此,便在此处用了吧。”
傅母微怔,嘴唇动了动,大抵是想说入室再喝、或是廊下有风之类的话。但赵珩已经接过婢女递上的漆碗。
赵珩低头,嗅到苦味。很浓的苦,混着草根树皮的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这是加了茯苓。赵珩下意识想,随即一下有些愣住,也有些诧异自己竟能通过药味辨出药材来。
不过面上他却没停顿,抬起碗,仰头便喝。
药汤入口,苦味炸开,从舌根一路蔓延到喉咙深处。他喝得很快,喉结滚动几下,一碗见底。最后一口咽下时,眉头才略略蹙了一下,旋即松开。
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她记得从前赵珩服药,总要人哄劝,有时还得备上蜜饯,一小口一小口的抿。如今这般干脆,仰头便尽,倒是头一回见。
但她没说什么,只从端盆的婢女手中取过布巾,递过去。
赵珩本已抬起袖角,见状便接了过来。他擦了擦嘴角,又抹了下碗沿沾到的一点药渍,然后将布巾递还。
“母亲可好些了?”
傅母接过空碗与布巾,递给身后的婢女。低声道:“夫人服了安神汤,歇下了。”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赵珩,“今日……多亏公子了。”
廊下有风,穿堂而过,吹动她鬓边几缕散发。傅母不过三十馀岁,发丝却已有了几分灰白,藏在乌黑的发髻边缘,此刻被风撩起,在光里微微颤着,像蒙了一层霜。
赵珩注意到了。
他沉默了一息,摇头。
“是我惹的祸。”
这话说得平淡,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傅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日光从廊柱间隙斜照在她半张脸上,明暗交错中,她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言。
欣慰是有的,隐忧也是有的,自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陌生感,像看着一株熟悉的树,一夜之间抽了新枝,枝叶的型状却全然不同了,不知该喜该忧。
不过良久之后,她终究只是轻声道:“公子经此一事,长大了。”
赵珩没接这话。
他望向廊外庭院。院中的树都绿了叶,风一过,簌簌落下几片,在青石板上打着旋。看了片刻,他转回头,看向傅母。
“库房钥匙,可在傅母这里?”
按府上的惯例,除了家监赵肃负责府中杂役、人事、日常调度外,本该还有个地位更高的府监,专管财物、库房、采买。
但府上多年无男主人,韩氏性子柔,不惯与外间商贾打交道,这职位便一直空着。代替行使职权的,是韩氏从韩国带来最信任的傅母。
而这话题转得突然,于是傅母闻言不由一怔。
“公子要取何物?”
“几匹绢帛,素色的。”
傅母眉梢微动。
“库中确有。”她语速放缓,象是在斟酌用词,“但那些是主母从新郑带来的嫁妆,平日不舍得用……”
“正是要用。”赵珩的语气平静,却不容转寰,“烦请傅母取八匹出来。”
“八匹”这个数字让傅母一怔。
按赵国度量,一匹帛宽二尺二寸,长四十尺。韩夫人带来的素绢是上品,一匹市价最少值三千钱。而一个健奴的身价,也不过三四千钱。
她看着赵珩,迟疑道:“公子是要赏人?”
赵珩点了点头,没有明说,只是问道:“孟贲四人,昨日受了鞭刑,伤势如何?”
闻听是这四人,傅母的眉头蹙起。
“医师看过了,皮肉伤,未损筋骨。”她说,劝说的意思明显起来,“公子,那四人护卫不力,今日在宦者令面前保他们一命,已是大度。按府中旧例,鞭笞后养伤期间,供给医药饭食便是,何需再赏物?”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声音压得更低,靠近半步。
“况且……此事若传出去,恐有人说公子赏罚不明。护卫失职,不受重惩反得厚赏,日后府中规矩何以立?”
赵珩转过身,直面傅母。
“傅母,我赠帛非为赏赐,亦非收买。今日厅上,我说‘他们无错’,并非虚言。他们确有护卫不力之过,但更深处——”
他略作停顿。廊外有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从一竿竹梢跳到另一竿。他等那声音过去,才继续道:
“他们是父亲留下的门客,本应以士礼相待。可父亲远在咸阳,府中无主君坐镇,他们留在邯郸,名义上是春平君府门客,实则……”
他没说完,但傅母听懂了。
那些门客在邯郸权贵眼中,如同弃子。
既无主君倚仗,又顶着“主母软弱、公子年幼”的名头,平日里遭多少轻看,受多少冷眼,她这个实际管着府中事务的人,比谁都清楚。
逢年过节,别家府邸的门客相互宴请,比剑论艺,春平君府的人往往收不到帖子。即便收到,去了也是坐在末席,听人高谈阔论,插不上话。市井间传言,说春平君府养的都是“食客”,不是“士”。
这些,赵珩或许不知详情,但能想到这一层,已不寻常。
“今日高渠敢当堂要杖毙他们,看轻的是他们,更是看轻我春平君府无人。”
赵珩再道:“我若只保其命,不抚其心,他们伤愈后留在府中,是念旧恩?还是畏流言?若是前者,我可心安;若是后者……”
他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傅母明白了。
若是后者,那便是春平君府,连门客最后那点尊严都给不起了。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今日能因畏流言而留,他日便能因畏祸而去。
廊下陷入短暂的沉默。
两名婢女早已知趣退开,站在十步外的廊柱旁,垂目侍立,仿佛未闻。
傅母仔细思忖着,似在消化这些话,也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少年。
少年站在明处,眉眼清淅,神情平静。那平静底下,有种与她记忆中全然不同的东西,很沉稳,压得住场。
“八匹帛,分两份。”不过赵珩好象也没打算等傅母开口,且解释且安排道,“一份四匹,以我私人之名赠他们,谢他们跳水相救,无论原因为何,他们确曾跳下牛首水。这是私谊。”
“另一份四匹,以母亲之名赐下,是主母体恤他们受鞭笞之苦,养伤期间需滋补。这是府中恩义。”
至此,傅母完全明白了赵珩的用意。
既要抚慰门客,更要借韩氏之名施恩,维护母亲在府中的主母威信。即便这威信平日不显,此刻却需彰显。
更深一层,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春平君府即便主君不在,仍有恩义,有规矩,更有担当。门客不是“食客”,是“士”,该得的体面,府上给得起。
她沉默了片刻。
风又起了,她伸手拢了拢鬓发,将那几缕灰白的发丝别回耳后,动作很慢。
然后她颔首。
“老奴明白了。”
“麻烦傅母了。”赵珩说,“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解释。”
傅母摇了摇头。
“不必。公子既然想周全,便让老奴去说。主母心善,但有时……顾虑太多。老奴去说,只说公子体恤门客,欲抚慰人心,主母必会应允。”
她停顿了下,又补了一句:“主母若问细处,老奴自有说辞。”
赵珩沉吟片刻。
“另有一事,”他说,“请傅母相助。”
“公子请讲。”
“对外,只说母亲赏了四匹帛。”赵珩说,“我那四匹,不必提。”
傅母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若说八匹皆韩氏所赐,显得主母过于厚赏,容易引来非议,妇人当家,赏罚无度。若说全是公子私赠,又显稚子擅权,不合礼制,且会弱化主母的恩义。
如此一明一暗,既全了恩义,又不落人口实。受者心知肚明,外人只见其半。
她深深看了赵珩一眼。
“公子思虑周详。”
“有劳傅母。”
傅母不再多言,行礼,转身领着婢女离去。她的步子稳了,不再象来时那样急。
赵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廊下的光又移了一寸,照在他鞋尖上。他低头看了看,靛青色的深衣下摆有些皱了,是跪坐时压的。他伸手捋了捋,将皱褶抚平。
然后他转身,朝外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