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将近。
风歇了些,日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把庭院青石板上的湿气蒸起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雾。
赵珩独自走向西侧书斋。
回廊很静。
这个时辰,府里的仆役该在前院洒扫,或在厨房备朝食,偏院这一带少有人来。
魏加授课时不喜闲杂靠近,三年来已成定例。
赵珩的步履很稳,病后初愈的脸色仍显苍白,但眼神是清明的。
关于魏加的记忆,此刻在脑中浮起些碎片。
三年前,也是春日,这位先生被领到府里。那时赵珩七岁,刚开蒙不久。父亲已赴秦数年,韩氏抱着他坐在正厅,隔着垂帘,听见祖父派来的宦者引见:“此魏先生,大王亲点为公子师。”
他记得彼时魏加站在厅中,青灰色深衣浆洗得有些发硬,整个人象一竿修竹,清瘦,笔直。母亲隔着帘问了些话,关于师承,关于所学。魏加也答得简略:“曾游学稷下,粗通经史。蒙大王不弃,愿竭鄙诚。”
之后便是三年。
授课在书斋,辰时或巳时开始,每日一到两个时辰。魏加讲《诗》《书》《春秋》,也讲《孙子》《吴子》。
他讲解经史时深入浅出,说到兵法策论却点到即止,从不涉及时局朝政。书斋里除竹简、笔墨、几案外,几乎无他物。朴素得近乎刻意。
今日这场“课程”,怕是与往日都不同。
赵珩转过最后一道回廊。
书斋是个独立小院,院中植着七八竿青竹,竹杆有手臂粗细,竹叶在晨风里簌簌作响。竹影投在石阶上,细碎摇晃。院门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
室内空旷。
西窗开着半扇,光斜斜切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光里浮尘缓旋。
房间不大,约三丈见方,青砖铺地,四壁无饰,仅东墙悬挂一幅《禹贡九州图》帛画,墨迹已有些黯淡。
长案上,竹简堆得整齐,笔搁在砚台边,笔尖的墨早已干透,凝成硬硬的一小坨。
他在门口停了片刻。
西窗下置一长案,案面打磨光滑,左侧堆栈十数卷竹简,右侧设笔、墨、砚及一把裁简刀。
案前铺两张青灰色蒲席,相对而设。北侧蒲席稍厚,边缘磨损,是魏加惯坐之位;南侧蒲席较新,属赵珩。
东南角立一青铜鹤形灯盏,灯未点燃。东北角有一架六折素面屏风,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通向内室的竹帘。后头似有空间,但赵珩记忆中从未见它开启过。
他走入房中,在南侧蒲席上跪坐下来。
先静坐片刻,调匀呼吸,赵珩也不知何来的习惯,但跪坐到这里后,便自然脊背挺直,肩放松,气息沉下去。
胸腔里那点隐约的牵痛已经没了,只是身子仍有些虚,坐久了腰背会乏。
赵珩抬眼看了看对面。
北侧那张蒲席空着,席面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草茎的颜色。席前案面有一小块局域特别光亮,那是常年有人在此伏案摩挲留下的痕迹。
他收回视线,伸手从案上取过最上面那卷竹简。
是《孙子》。编绳坚韧,竹片微凉,握在手里有沉实的重量。他徐徐展开,简片相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落在字句上,开始细读。
“……是故屈诸候者以害,役诸候者以业,趋诸候者以利……”
他读得很慢。阳光从西窗爬进来,一寸一寸挪动,先照到案角,然后漫过竹简的边缘,最后落在他交叠的衣袖上。
光线里有无数微尘在翻飞。
远处隐约有动静。象是仆役抬着重物走过回廊,脚步声闷闷的,还有压低嗓门的简短交谈,听不清内容。
更远处,邯郸城醒了,市井的喧哗隔着重重院墙传来,混成一片模糊而持续的低鸣。
一刻钟过去。
魏加未至。
赵珩不急。
他将这卷竹简读到末段,卷好,置于身侧。又展开第二卷,还是《孙子》,他展开,这次是《九变篇》。
“……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
略览数行,再展开第三卷,却是空白的,新简,尚未刻字。
就在这时,东侧帘幕极轻微的晃动了一下。
象是有风。可西窗只开了半扇,风向不对。赵珩眼帘微垂,恍若未觉,只将注意力更集中于竹简上的文本,呼吸节奏不变。
又过了一刻钟。
帘幕被一只手掀起。
魏加缓步走出。
他当下竟已换了衣裳。深褐近黑的曲裾,布料粗朴,没有纹饰。腰间束一条同色布带,未佩玉,也无香囊之类的饰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长须打理得整齐,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赵珩将竹简卷好,放回案上,随即起身,后退半步,双手拢袖,躬身行弟子礼。
“学生见过老师。”
礼毕,他直起身,抬头。
魏加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归座。
不过魏加本人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北席前,居高临下看着赵珩。
其人目光沉静,像秋日无波的潭水,却让赵珩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审视。不过这道审视却没有恶意,也不算赞许,更象匠人在端详一块未经雕琢的玉料,判断从何处下刀。
赵珩不动,也没有说话。
终于,魏加缓缓跪坐下去。动作舒展,袍袖垂落,姿态放松却不失庄重。
他与赵珩隔案相对,中间隔着那块长方形的日光,光里尘埃依旧在旋转。
沉默延续。
窗外有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短暂掠过,又远去。
良久,魏加开口:“巳时已至,课却未开。你心中可觉奇怪。”
赵珩抬眼,与魏加对视。
“先生是老师。老师定何时开课,如何开课,自有老师的道理。学生候着便是。”
魏加点头。
“好。”
停顿片刻。
魏加拿起案上的裁简刀,用指腹轻轻拭过刀锋。
“今日不授课。”他说,“我们来谈一谈别的东西。”
赵珩执礼。
“愿闻老师赐教。”
魏加放下刀。刀身与案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方才你已谈过,邯郸少年、尊夫人、门客皆无错。那么我便不问此番风波究竟有何错处。”
他语速慢,“只谈你适才在前厅驳斥宦者令高渠,令其狼狈而去。在你看来,此举是对,是错。”
赵珩目光微凝,看向西窗外。窗外几杆青竹间,竟有一株老杏,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投在窗纸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他便这般思忖了下,道:“学生以为,是对,也不对。”
魏加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但放眼而观,”赵珩继续说,“终究是对的。”
魏加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恩”了一声。
于是赵珩便续道:
“高渠奉王命而来。无论其是否真承王命‘训诫’,胆敢当面折辱我母亲,便是折辱春平君府。门楣若折,人心便散。此其一。”
“其训诫不成,转欲杖毙四门客,更是敲山震虎,欲摧折府中人心。如今府上在邯郸本就势微,父亲质于秦,母亲是韩女,我年岁尚幼。这般境况,若再任由宫中一宦者凌压至此,府内外那些眼睛看着,心便会凉。人心一凉,往后做事,处处掣肘。”
说到此处,赵珩抬眼,看向魏加。
“故而,学生以为,身为公子,维护母亲、稳固门楣,俱是对的。”
魏加深问:“那何处不对。”
赵珩也依旧慢慢应答。
“高渠毕竟是赵王近侍,耳目之臣。他在赵王身边,有隔绝内外、吹拂枕风之能。今日我恶了他,他在赵王面前只需稍作言语,学生今后在大父那里,恐怕难得美名。”
魏加追问:“既如此,又为何说‘终究是对的’?”
赵珩正色。
“赵王非一耳目可蔽。高渠纵有些许能耐,还做不到只手遮天、蒙蔽王听。”
“门楣人心,却经不起一介阉竖反复折辱。府上如今不过稍有漏风,若人心溃散,才是真正的千疮百孔,不可收拾。”
言及此处时,他语气转冷。
“最要紧的是,得罪高渠与否,其实已不重要。因为从落水三日王宫无问,到今日高渠敢如此作态,足见早已有人在赵王与我之间,筑起高墙了。”
他停在这里,没有说下去。
魏加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才开口:“如此说来,你是二对一错。”
赵珩颔首。
魏加却摇了摇头。
“不错。你落水三日,宫中无问,确已证明有墙。”他说,“但依我之见,你是二对二错。”
赵珩正了正身子,双手拢在身前,执礼:“请老师赐教。”
魏加语气渐深。
“城中有人欲谋你,此前只当你是稚子,布局纵然缜密,也终留破绽。然今日你锋芒一露,彼等便知你非寻常孩童。下次再来者,恐非高渠这等仗势蠢物了。”
赵珩敏锐道:“老师是在教我藏锋?”
魏加不再说话,只是起身,走向那架六折素面屏风。身影没入屏风后的阴影里,片刻,手持一物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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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