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一语落下,厅内登时再度陷入死寂。
韩氏望着儿子尚且单薄的背影,眼泪只是不停的滑落。
这一次,泪水里不只是恐惧和心疼,在那深重的委屈与后怕之馀,更多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和毫不掩饰的骄傲。
傅母紧紧抿着嘴唇,看着自家公子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惊疑、审视、担忧之外,亦有一抹深藏不住,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振奋。
赵肃等人伏在地上,皆是将头埋得更低,不敢稍动,更不敢抬眼互视。
至于高渠,则只是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到了极点,额角青筋隐现。
他想驳斥,想厉声呵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稚子,可搜肠刮肚,却发现这个十一岁孩子的话,环环相扣,情理兼备,竟寻不出明显的破绽。
动手是万万不能,说理似乎又落了下风,于是他一时僵在那里,象一尊被点燃了引线却哑了火的炮仗,憋闷得浑身发抖,脸皮一阵红一阵青,几乎要炸开。
就在这极度尴尬,几乎无法收场之际。
厅外庭院中,突然传来一道平稳温和的嗓音。
“公子若有错,那也是我这为师的,教导无方,未能使公子明辨利害,谨慎言行。此过,当由在下承担。”
众人循声望去。
晨光已完全铺满庭院,地面反射着微白的光。便见一位身着青灰色深衣的中年文士,正缓步从庭院中走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看起来很清瘦,长须梳理得整齐,随着步履微微拂动。他走得不快,却自有一股闲庭信步的气度,
此人,便正是赵珩昨日在前院有过惊鸿一瞥的魏先生了。
其人走入厅中,先对主位空座遥遥一揖,随即转向韩氏,拱手深施一礼:“夫人。”
韩氏如梦初醒,从极度的紧张和儿子的惊人表现中回过神来,慌忙还礼:“魏先生……”
前者又转向脸色铁青的高渠,不卑不亢的拱手:“宦者令。”
高渠正在气头上,见又有人冒出来,而且姿态从容,全然不似府中其他人那般徨恐,更是恼火,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赵珩自这魏先生出现后,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退后半步,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细细打量。
此刻便见其人神色不变,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平静答道:
“鄙人魏加,蒙大王错爱,忝为公子珩之师,授其经史诗书,已有三载。”
“魏加……”
听见这个名字,高渠的怒气不由略略一滞,随即下意识眯起眼,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身为赵王近侍,自然知晓一些宫中安排。赵珩这位嫡孙,因生母是韩女,性子又有些怯懦,并不算十分得大王喜爱,但大王终究还是亲自为他选定了老师,正是眼前此人。
虽不清楚这魏加究竟有何等才学能让大王点头,但‘王命亲点’四字,本身便是一种信号,一种分量。
此人绝非那些可以随意呼来喝去,无足轻重的寻常西席夫子。
而魏加不等高渠发作或细想,便已继续道:
“公子落水之事,前因后果,魏加已知悉。公子年幼失怙,思念父君心切,偶行差踏错,其情可悯。然终究是魏加教导不力,未能在平日严加约束,悉心引导,致有今日之波折。”
他说着,目光坦然的看向高渠,并未理会一旁静静观察他的赵珩:
“宦者令回宫复命时,请如实禀明大王:公子之过,魏加愿一并领受。大王若有垂询或责罚,魏加明日便入宫,于章台前请罪。”
赵珩在一旁静默不语,心中却暗自品咂。
自家这位老师一番话,可谓已经是说得滴水不漏了,看似平淡,实则绵里藏针,分寸拿捏得极准。
所谓揽责给台阶就不说了,你高渠一介家奴,要是还听不懂好赖话,就别怪大家伙在赵王那里辩个是非了。
高渠脸色变幻不定。
他盯着魏加看了半晌,目光又扫过静静站在一旁的赵珩,心中念头急转。
今日之事,再僵持下去,已毫无意义。不仅完不成某些人私下的嘱托,只怕真会引火烧身。
这魏加是大王亲点的人,态度不明,深浅不知,不宜硬碰。
赵珩这小子更是邪门,话堵得严丝合缝。若真闹得不可开交,场面难看,自己灰头土脸不说,回宫复命也难以交代。
半晌,他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口气,咬牙道:“好!魏先生既有此言,仆等便如实回禀大王!今日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大王评断!”
说完,他再不看厅中众人,猛地一甩袖,对身后两名宦官喝道:“我们走!”
三人脚步匆匆,几乎带着点仓促的意味,迅速穿过庭院,消失在影壁之后。
看着这三个丧门星匆匆而去,韩氏腿一软,身子晃了晃,傅母连忙用力扶住她,慢慢坐回席上。韩氏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抽动,略显压抑的哭泣声低低传来。
赵肃等人这才敢慢慢抬起头,个个都是汗湿重衣,面色如土,恍如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互相看了一眼,皆有馀悸。
魏加转身,再次对韩氏拱手,语气依旧平和:“夫人受惊了。”
韩氏勉强止住哭泣,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多亏先生今日解围……若非先生及时赶到,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魏加摇头失笑:“夫人谬赞。今日之事,能得转寰,非魏加之功。”
说着,他的视线便自然而然的落到了赵珩身上。
赵珩也在看他。
记忆中,自己这位老师,平日里沉默寡言,授课之外几乎不与府中人来往,存在感极低。
除了固定的授课时辰,赵珩也很少在其他地方见到他,更别说如此主动的介入府中事务。
今日,却在他与宫中宦官对峙到最僵持的时刻,如同算准了一般出现,一番话四两拨千斤,恰到好处的化解了危机。
是巧合?
还是他一直就在附近某处,静观事态发展?
魏加走到赵珩面前,离得近了,赵珩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竹简和墨汁的淡淡味道。
魏加之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尚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站得笔直却难掩单薄的身形。
“气色尚可。”魏加开口,语气寻常,“我本以为你大病初愈,神思倦怠,气血未复,这几日的课程需暂且延后,另做调整。”
韩氏在一旁闻言,顿时面露忧色,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于是傅母见状,急忙上前半步,语气恳切的代为说道:
“魏先生,公子身体刚刚好转,今日又耗了这许多心神,惊惧交加,课程之事,是否再缓两日?待公子彻底将养过来……”
韩氏也连连点头,忧心忡忡的看着儿子,那眼神里写满了不放心,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嘱咐,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然而魏加并未立刻回应她们的请求,只是看着赵珩。
他的眼神很平静,不象是在看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倒象是在审视一件器物,或者说,在观察一个突然呈现出不同特质,值得探究的谜题。
赵珩与他对视片刻。
这位魏先生的眼睛并不锐利逼人,却有种奇异的沉静力量,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到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赵珩心中微动,那些混乱记忆里关于‘魏加’这个名字的模糊印象,似乎开始与眼前的身影隐隐重叠。
他忽然后退半步,双手拢在身前,躬身,执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学生已无大碍。落水昏迷三日,已眈误了许多功课。今日……”
赵珩直起身,迎上魏加平静的注视,声音平稳道:“愿闻老师赐教。”
韩氏和傅母俱是一怔,面面相觑,眼中皆是意外。韩氏更是不自觉的微微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魏加的眼中,极快的掠过些许难以察觉的微光。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既无赞许,亦无苛责。
“既如此,巳时一刻,老地方。”
说完,他对韩氏再一礼,便转身,步履从容的向外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青灰色的衣袍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很快便穿过庭院,消失在回廊转角,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韩氏欲言又止的目光。
阳光完全照进厅堂,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悠悠飞舞。
赵珩走到母亲身边,握住她依旧冰凉的手。韩氏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斗。
“母亲,没事了。”赵珩说。
韩氏反手紧紧握住儿子的手,握得那么用力,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似乎变得有些陌生又让她无比骄傲的儿子就会消失。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稚嫩却已隐约褪去全部孩童浑沌的脸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泪意的重重应声。
赵珩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母亲紧紧攥住他的手背。
他望向魏加离去的方向,眼神深幽,若有所思。
昨日的燕丹,今日的高渠,还有这位恰如其分出现,明显深藏不露的魏先生……
落水醒来不过一日,这邯郸城中的风,似乎就因他这颗意外没有沉底的棋子,开始吹向一些未曾预料的方向。
而他所谓的课程,或许,从今日,从此刻,才算是真正开始。
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放亮,湛蓝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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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加者,太祖师也。尝游学稷下,师事苏代,尽得纵横长短之术。
孝成王九年,楚春申君合纵,欲以临武君为将。加见而谏曰:“臣少时好射,见伤雁飞徐而鸣悲,知其创痛未息,惊弓可落。今临武君尝为秦军所破,心胆已怯,如惊弓之鸟,焉可任以拒秦之重?’春申君悚然动容,遂罢其议。
事罢,加遂隐于赵。会太祖需傅,赵王丹知其能,命为太祖师。魏毛盖卫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