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刘备、关羽、张飞三人终于拍马赶到。
他们停在战场的边缘,看着眼前这幅尘埃落定的景象,三人的神色各异。
张飞胯下的黑马还在不安地刨着蹄子,他本人则瞪着一双豹眼,看看被捆成粽子的华雄,又看看毫发无损的赵云及其麾下,嘴巴开合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关羽则抚着长髯,那双半眯的丹凤眼,此刻完全睁开,目光如炬,一瞬不瞬地锁定在赵云身上。
他的心中一直有个观念:天下英雄、不过尔尔,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刘备脸上的表情最为复杂。
他迅速收起了所有的错愕与尴尬,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催马上前几步,隔着一段距离便朗声笑道:“壮哉赵将军!备本想引军前来策应,不想将军已然大破敌军,生擒华雄!”
赵云闻言,只是淡淡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平静地拱了拱手:“有劳……将军挂心。”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刘备脸上带着笑容,继续说道:“没想到,赵将军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武勇!”
“过奖,过奖!”
赵云回礼后,又问道,“对了,不知将军是奉谁的军令前来策应?”
他记得,自家主公好像就派了四支队伍。
这个问题让刘备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有些尴尬。
但他毕竟是刘备,心中念头急转,面上诚恳的笑容,长叹一声道:“赵将军,实不相瞒,备在营中,听闻将军率数百轻骑便敢深入敌后,心中钦佩之余,亦是万分担忧。西凉铁骑凶悍,将军兵少,万一有失,岂非我大汉一大损失?故而备不顾军令,私自带二位弟弟前来,只盼能为将军略尽绵力。如今见将军安然无恙,且立此不世之功,备心中大石方才落地,纵是回去受盟主责罚,也心甘情愿了。”
如果换成别人,听闻此人竟然如此,怕是早已感动得纳头便拜。
但赵云的反应却很平淡。
他只是平静地听着,那双清亮的眸子注视着刘备,目光中没有感动,没有欣喜,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
这种目光,让刘备准备好的一肚子后续说辞,都有些卡在了喉咙里。
“将军的心意,云心领了。”
赵云再次拱了拱手,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是,军令如山,将军未得卫将军将令,擅自带兵出营,已是违了军法。”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你说怕我有失,是觉得我赵云无能,还是觉得我主公的将令是儿戏?
刘备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有些挂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非但不领情,还反手将了他一军。
他想过赵云可能会有的种种反应,或感激,或倨傲,或谦虚,却唯独没料到是这种不软不硬,却句句在理的顶撞。
这小子,不止是武艺高,这份心智和言辞,也绝非寻常武夫。
“备……备也是一时情急,忧心太过。”
刘备勉强找了个台阶。
“大哥,跟他废什么话!”
一旁的张飞终于按捺不住,他催动胯下黑马上前一步,手中丈八蛇矛在地上重重一顿,震起一片烟尘。
他一双豹眼瞪着赵云,嗓门洪亮如雷:“你这小白脸,确实有两下子!俺老张佩服!不过,你莫要不识好歹!俺大哥好心好意来帮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张飞的性子就是如此,直来直去。
在他看来,赵云武艺高,是条汉子,但对我大哥不敬,那就是不行。
赵云的目光从刘备脸上移开,落在了张飞身上。
他没有因为对方的粗鲁而动怒,只是淡淡地看了那杆丈八蛇矛一眼,开口道:“这位壮士,军中之事,自有军法。情分是情分,军法是军法,不可混为一谈。若他日战场之上,人人皆可凭个人喜好,无视军令行事,那这仗,还如何打?”
“你!”
张飞被噎得满脸通红,他还想再说,却被一只手按住了马缰。
是关羽。
关羽不知何时已经催马来到了张飞身侧,他那双丹凤眼一直没有离开过赵云。
此刻,他微微摇头,示意张飞不要再多言。
然后,他看向赵云,一直紧绷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罕见的郑重。
他没有抚髯,而是对着赵云,在马上端端正正地抱拳一礼:“赵将军枪法超凡入圣,关某平生未见。方才将军所言,军法如山,某亦深以为然。是我三弟鲁莽了。”
这一礼,让刘备和张飞都愣住了。
他们太了解关羽了。
自家这位二弟,眼高于顶,傲视天下群雄。
他何曾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年轻将领,行过如此郑重的大礼?
赵云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郑重,并未显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他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红面长髯的汉子,从对方的眼神里,他读到的是纯粹的武者之心。
于是,他也端正了姿态,在马上微微拱手,还了一礼:“将军谬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关羽手中那柄造型夸张、气势慑人的青龙偃月刀,“将军此刀,重逾常物,想必走的是刚猛无俦、一力降十会的路子。马上对决,确是无上利器。”
这是一句行家话。
不谈人,只谈器与武道。
关羽闻言,眼中精光更盛。
对方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武功路数。他缓缓放下手臂,重新握住刀柄,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仿佛只有握着自己的兵器,才能与眼前之人平等对话。
“赵将军好眼力。”
关羽沉声道,“关某这口刀,重八十二斤。自问天下,能挡我三刀者,寥寥无几。然今日得见将军神技,方知天外有天。关某心中技痒,斗胆向将军请教一二,不知将军可否赐教?”
他这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张飞不嚷嚷了,他瞪大了豹眼,看看自家二哥,又看看那个白袍小将,脸上写满了兴奋与期待。
他知道,二哥这是动了切磋的心思。
这种心思,自他们兄弟出道以来,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