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过庭院,来到宴客厅。
厅内布置典雅,早已备好了精致的席面。
宾主依次落座,刘海自然是主位,蔡邕与卢植分坐左右上首,蔡琰坐在父亲下首,而卫仲道则被安排在了靠近门边的末座,与蔡琰隔了几张席面的距离。
这样安排,自然是刘海的主意,就是给他一个小小的暗示。
没想到,卫仲道这货偏偏不识趣。
酒过三巡,菜肴精美,气氛在卢植与蔡邕的叙旧中渐渐热络。
卫仲道觉得时机已到,他整顿了一下衣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朗些,目光扫过厅堂,最终落在窗外庭院中几株在寒风中挺立的青竹上,刻意提高了声调,吟诵道:
“庭竹数竿曳寒烟,风骨铮铮傲霜天。纵使身陷泥淖境,亦留清气满坤乾!”
他这诗以竹自喻,想表达自己虽身处病困,但风骨不改,志气犹存,目光更是带着期盼,有意无意地瞟向对面的蔡琰,希望能看到她赞许或至少是动容的神情。
果然,蔡邕率先颔首,面露赞许之色:“仲道贤侄此诗,托物言志,以竹喻己,风骨可见。”
卢植也捻须微笑:“卫家小子,病中不忘向学,有此心志,难得。”
就连侍立在蔡琰身后的侍女,也忍不住多看了这位抱病的公子一眼。
感受到这细微的称赞目光,尤其是看到蔡琰也微微侧首,似乎正在品味他的诗句,卫仲道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热流,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得色,觉得刚才被刘海压制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他正想谦逊几句,再加深一下印象……
“唔……”
坐于主位的刘海却轻轻唔了一声,仿佛只是被勾起了些许思绪,他并未看卫仲道,而是将目光投向庭院中那株在墙角凌寒独放的梅花,带着几分悠然追忆的神色,随口吟道:
“墙角数枝梅……”
当吟完第一句,卫仲道心想,你也想作诗?
不过这起句太过平淡,不过是首凡品诗。
“凌寒独自开……”
第二句一出,卫仲道脸上稍稍有些难看。
“独自开”三字,瞬间赋予了那墙角寒梅一种孤傲的品格,与他自己诗中直白的“风骨铮铮”相比,显得含蓄而有力。
不待他细想,刘海那带着些许磁性的嗓音已念出第三句:
“遥知不是雪……”
遥知?
卫仲道的心猛地一沉。
这二字仿佛将人的视线拉远,带入了一种超越视觉的感知境界。
他忽然意识到,对方咏梅,竟全然不提形态颜色,而是另辟蹊径!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而最后一句,如同画龙点睛,轻轻落下:
“为有暗香来。”
这……
卫仲道瞳孔急剧收缩。
这四句诗,语言质朴无华,没有繁复的辞藻,没有直白的抒怀,仅仅白描,便将梅花凌寒绽放、幽香自远的品格与神韵刻画得入木三分。
四句诗罢,满堂皆静。
蔡邕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保持着抚须的姿势,眼神却直勾勾地落在刘海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半晌,他才缓缓放下手,声音微微发颤:“‘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妙!妙至极矣!不言傲骨而傲骨自见,不道幽香而幽香已透!祭酒……祭酒这二十字,堪称咏梅之绝调!与祭酒此诗相比,刚才那诗……唉,直如瓦砾之比珠玉!”
卢植也是半晌无言,反复咀嚼着这四句诗,最终重重一拍大腿,洪亮的声音震得席面微颤:“好一个‘为有暗香来’!德福啊德福,你这诗……返璞归真,大巧不工!寥寥数语,意境全出,这才是真正的诗家手段!听得老夫浑身通透!”
蔡琰在听到第二句时,便已悄然坐直了身子。
当“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入耳,她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那无形的“暗香”轻轻撞了一下。
她忍不住抬起眼眸,第一次如此毫无保留地、带着欣赏望的目光看向主位上的刘海。
这可是王安石的《梅花》,那可是唐宋八大家。
就你这水平还想在文学上找存在感?
哥随便背一首,都能让你怀疑人生到自闭。
看着众人的反应,刘海只是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表情,拱了拱手,说道:“蔡大家、老师过誉了,实在是折煞晚辈。不过是见景生情,信口诌了四句大白话,哪里当得起‘绝调’二字?大家快请饮酒,莫要让这些许闲话扰了兴致。”
他甚至亲自执壶,为蔡邕和卢植斟酒,姿态从容淡定。
看着蔡琰看刘海的眼神有些不对劲,那是一种欣赏的眼神,这让卫仲道感觉什么重要之物被抢走一般。
他道咬了咬牙,假装用一种推崇的语气说道:“刘祭酒大才,何不……何不趁此雅兴,再赋一首,让我等……再开开眼界?!”
虽然,他这话语气、态度都很好,但刘海哪能看不出,这就是卫仲道的挑衅。
他就是要逼着刘海继续作诗,等着看他江郎才尽、当众出丑!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顿时一凝。
蔡邕眉头微蹙,觉得卫仲道此举实在有失风度,沉声道:“仲道,不可无礼!”
卢植也面露不悦,正要开口。
蔡琰更是秀眉紧蹙,看向卫仲道的目光中已带上了清晰的厌烦。
她觉得这位世兄今日实在是胡搅蛮缠,失了体统。
然而,被点名的刘海,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仿佛卫仲道的挑衅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哟?
还不死心?
被打脸还没被打够是吧?
行,满足你!
唐诗宋词库存充足,随便拎一首出来都能让你跪着叫爹!
他轻轻放下酒杯,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这一次,却是落在了那被寒风卷起的几片枯叶上,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与豁达,缓声吟道: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这首刘禹锡的《秋词》,格调高昂,意境壮阔,一扫前人悲秋的窠臼,以鹤飞云天的矫健凌厉,抒发了昂扬向上的壮志豪情!
与刚才咏梅的幽静清远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是千古名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