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城南,铁匠铺。
赤红的炉火跳跃,将秦河映照得明明灭灭。
秦河赤着上身,拉动风箱,肌肉在汗水的浸润下,反射冷硬的光泽。
“呼——呼——”
风箱鼓动,炉温骤升。
他的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平静得有些吓人。
“杀!”
这个字自从刚刚在聚源坊落下,便象野草,在他心头疯长。
赵三皮此人,睚眦必报,绝对是个隐患。
更何况,如今他还在石场跟自己争夺石髓,有根本的利益冲突。
“阻我道者,唯杀而已。”
秦河面无表情,又往炉子里添了一把煤。
唯一让他心有顾忌的,就是杀完人之后,后续的追查。
但吴六手听到秦河的顾虑,只是说了一句。
“杀人献宝,善后有我。”
吴六手既然敢说这句话,秦河便不再多想。
两人既然是合作关系,要是自己出了事,秦河有把握也不让对方好过,心里自有底气。
做事之前需要谨小慎微,多做考虑。
如今算盘已经打定,便无需瞻前顾后。
杀心既起,见血方收!
“起!”
秦河低喝一声,长柄铁钳探入炉膛深处,夹起了一锅沸腾翻滚的赤红铁水。
这铁水不简单。
用的是赤铁精矿。
虽说不比神兵利器,但无论是硬度还是分量,都要比寻常生铁沉重一倍不止!
他将其分别倾注入了几个排成蜂嵌套的细泥模子里。
每一个小孔,都只有拇指指肚大小,浑圆天成。
滋滋——
白烟升腾。
待冷却脱模,他抡起一把小锤,细细密密地落下!
叮!叮!叮!
将铁丸千锤百炼,把里头的气泡和杂质震出去。
“百步之内,杀人如草。”
秦河捏着成品的铁丸,迎着炉火,圆润的表面折射冰冷的幽光,对准了他的眸子。
届时进山,看谁的头比较铁!
打足了五六十枚指头大小的铁丸,秦河装进贴身革囊里。
本可以在城里随便找个不知名的小铁铺打造这玩意儿,省事不说还快,但他转念一作罢。
刀要自己磨,命要自己握。
这种要命的凶器,经了旁人的手,便留下了尾巴。
万一被人从尸体上抠出这弹丸,顺藤摸瓜查到铺子,那便是天大的祸端。
哪怕有吴六手作保,但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把柄,秦河也不愿送到旁人手里。
靠人不如靠己。
趁着离落日还早,他匆匆赶回了柳叶巷。
和正在院里摘菜的桂婶招呼了一声,秦河径直搬出新的木桶。
哗啦。
热水注满,“赤火散”在水中晕染开来。
秦河拿出一枚石髓。
这次他可是学精了。
那晚的教训还在骨头缝里疼着,今儿个他特意找了根细竹管,小心翼翼地从孔洞里吸出了约莫三分之一的髓液。
咕嘟。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熟悉的温热感便从小腹处升腾而起,没有那晚那般狂暴,源能连绵不绝,极其好控!
“开始!”
秦河立马在桶中沉腰坐胯,摆出桩架。
【百锻真意起,气走极境巅。】
【如那百尺竿头,再进半步;似那水中捞月,由虚化实!】
【周天十转瞬即逝,极境力尽意无穷!】
【以气为锤,再锻已死之金;以身为炉,强开未尽之关!】
【进度略微提升……】
进度跳动得极慢,简直比乌龟爬还慢。
甚至需要秦河耗费数倍的心神,去控制微小的热流钻进骨肉,去抠剩下的潜力。
但确实是在涨!
时间如沙。
如今秦河沉坠极境,气血搬运如龙,炼化石髓的速度不知比那晚快了多少倍。
仅仅一个下午,随着最后一口翠绿髓液入喉,一整枚石髓,便被他吞噬个干净。
【技艺:百锻功(未入门)】
看着那个如蜗牛般仅仅挪动了一小格的数字,秦河的眉头都快拧成了川字。
“一支石髓竟然才换来十点进度?!”
这性价比,简直是断崖式下跌!
他虽然有心理准备,这极境之后的路不好走,如同那百尺竿头再进,但也没想到竟然难到了这种地步。
要知道,这一支石髓中的造化,可是让自己当初直接从一锻跨到了十锻!
可如今,却仅仅是给最后的一百点填了个底儿!
秦河苦笑着擦干身子。
不过心态倒也没受什么影响。
天道至公,付出的代价越大,最后结出的果子定然也就越甜!
看看天色,已近黄昏。
“小秦啊,我去接秦安下学了。”
桂婶挎着篮子路过,只是一向乐呵呵的脸上却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忧色。
“按理说你张伯这会儿早该收工回来了,待会儿我接了孩子,要是这死老头子还没见着人影,你就去那路上迎一迎……我这眼皮子一直跳,总怕出什么事儿。”
秦河心头猛地一沉。
张伯那是几十年的老石工,最是守时,今日自己不在,莫不是在那石场里遭了什么不测?
“桂婶放心,我这这就去……”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只见张伯牵着秦安,一老一少,一脸笑意地走进院门。
“你个死老头子!”桂婶见状,那是又惊又喜,嗔怪地上前锤了张伯一把:“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回来这般晚,也不让人稍个信,非得把一家子吓出个好歹才甘心是吧?”
“嗨,老婆子瞎担心啥?”
张伯乐呵呵地拍了拍衣袖上的石灰,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笑意。
“石场里有点杂事绊住脚了,下了山正好路过私塾,想着时辰也差不多,就顺道把咱家的读书人给接回来了,这不正好赶上饭点么?”
“阿兄!”
秦安撒开手,扑进秦河怀里,满脸的神气活现。
“阿兄你不知道,今儿个颜先生考校功课,我都背下来了!先生还夸我是块朴玉,将来定能考上功名呢!”
“好好好!咱们秦家这是要出状元了!”
秦河笑着揉了揉那小脑袋,眼角的馀光却是一凝。
只见本来还在乐呵的张伯,笑容虽然还在脸上挂着,但一双老眼深处,却没了平日的轻松,反倒十分凝重。
他悄悄朝着秦河使了个眼色。
秦河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哄着阿弟去找桂婶讨今晚的炸丸子吃,自个儿几步走到了张伯身侧。
见桂婶和秦安走远后。
张伯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他从怀里掏出烟斗,压低了嗓子。
“小秦你走了之后,石场里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