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城,脚下的路也平整了。
秦河脚步飞快,没多久到了属于他的青砖小院。
院门虚掩着,老两口给他留着门。
穿过整洁的小院,走到西侧亮着灯的耳房前,秦河隔着窗户向里看去。
屋里烛光摇曳。
秦安趴在桌上,握着笔杆,一笔一划描着红。
桂婶坐在旁边的圈椅上,眯着眼睛纳着千层底。
张伯则哼着小曲儿,在那收拾刚晒过的铺盖。
这一幕安静温馨,是秦河到此界见过最美的光景。
秦安似有所感,扭过脑袋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撞上秦河的笑脸。
小家伙一乐,直接从凳子上跳了下来,两步蹦到门口。
“阿兄!你怎么不进来?站那吹风呢?”
秦河推门进屋,笑着在他脑门上轻轻一拍。
“今天花钱给你买了笔墨,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去去去!”
张伯铺完床单,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小子瞎操心,咱们小安那是出了名的懂事,晚上他这屁股就没挪过窝。”
桂婶也放下手里的活计,借着灯光仔细打量秦河,见他没啥异样,这才放下心来,却又嗔怪道。
“怎么这会才回来?饿了吧?锅里给你留了饭菜,还温着呢,我这就去给你盛来。”
吃过饭,夜已深,一家老小也都歇下了。
秦河独自一人站在宽敞的小院中。
不知是否错觉,今夜的晚风格外清爽,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感觉通透与轻盈。
秦河摆开架子,深吸一口气。
这一刻,他福至心灵,彻底悟了今日唐昊的问话。
武人修身亦修心。
再强的功法,若心里憋着气,藏着屈,练出来也就是个能受气的沙袋。
“武人最重要的是……”
秦河双拳猛地一握,关节爆响如雷。
“念头通达!”
……
翌日。
轰隆!!
惨白的雷光划破了天幕。
大雨如注,疯狂冲刷着安乐坊。
叫周平的年轻捕快从妇人院内跨出,手里油纸伞一撑,遮在中年人头顶。
“大人,里面不好分辨是几个人。”
叶孤鸿瞥了自己颇为器重的周平一眼。
办案连个尸首都报不清,象什么话?
他一掸官服下摆,径直往那院内走去。
刚进院门,血腥气扑面而来。
几个衙役扶着墙根,连黄胆水都快呕出来了。
仵作老刘提着工具箱站在堂屋门口,见叶孤鸿来了,摇了摇头,语气悚然。
“叶头,这里不用验尸,老头子我就先走了。”
叶孤鸿眉头一皱,不明白老刘话中意味。
迈步进屋后,了然了。
屋里的床榻塌了半截,铺满了红白相间的烂泥。
都烂成这样了,还验什么尸。
叶孤鸿看着破碎的木门,眼睛微微眯起。
“凶手一脚爆开门板,入室后抡起重器,活生生将两人皮肉筋骨全部砸烂,混成了一团。
好凶的手段,好大的气力!”
周平强忍着恶心,赶紧汇报。
“家中财物被洗劫一空,看着象是入室劫财。
但属下觉得这应该是障眼法。
若是求财,犯不着如此凶狠,更象是在泄愤。”
叶孤鸿点了点头,眸子闪过寒光。
“其他几家也是这种死法吗?”
“是的叶头。
住在北头的秦家五户,除了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其馀都被砸烂了。
据属下打听,这秦家本来还有一户,住在最南边,是对兄弟俩。”
周平回忆了一下刚才走访的结果:“不过听坊里的人说,那兄弟搬进城里去了。”
叶孤鸿琢磨了两下,心中有了计较。
“行了,回城。”
说完转身便走了。
周平愣了一下,有些发懵。
“头,不收尸吗?”
叶孤鸿没搭理他,撑着伞走进雨幕。
周平刚追出门,鼻翼耸动,竟嗅到了一股奇异的肉香。
几个棚户的家里,冒出了袅袅白烟。
周平瞳孔微缩。
已经有人帮他们收了……
……
正午,天依旧是阴沉沉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铁匠铺里炉火正旺。
秦河从石场赶来,抖了抖身上的雨水,从怀里拎出一只油纸包和一壶好酒,笑呵呵地凑到唐昊跟前。
“师父,这会儿还没吃吧?
路上买来的酱肘子,热乎着呢,您老尝尝。”
唐昊也不跟他客气,一把抓过大肘子,张嘴狠狠撕下一块肉,提起酒坛仰脖灌了一口,长出了一口酒气。
他瞥了眼秦河的脸,哼笑一声:
“哟?今儿个倒不是死人脸了?”
秦河站在炉边,伸手烤着火,目光平静。
“因为我想通了。”
唐昊抹了把嘴角的油光:“哦?说来听听。”
恰在此时,门外几个戴着斗笠的路人行色匆匆,闲聊声通过雨幕钻进了铺子。
“诶,你听说了吗?昨晚城外安乐坊死了好几户人!”
“那有什么稀奇的?那里头哪天不死几个穷鬼?”
“这次不一样!我听当差的小舅子说,十几号人被人砸成了一团肉泥!连拼都拼不起来!
这年头真是越来越乱了,听说冷面阎罗叶孤鸿都亲自去了……”
议论声渐远。
唐昊虎目微眯,看向面前的少年。
轰隆——
一道惊雷滚过。
惨白的雷光照亮了秦河的脸。
“师父,这便是我的答案。”
唐昊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猛地仰起头,狂笑起来,震得房梁灰尘簌簌落下。
他又狠狠灌了一口酒。
狠得下心,下得去手。
这小子是个天生练武的胚子!
待唐昊笑够了,秦河这才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
“师父,徒儿还有个不情之请,这两天若有人来问起,您就说我昨晚在铺子里守夜,哪也没去。”
昨晚大雨,虽然大部分痕迹被冲刷的干干净净。
可死的全是老秦家的血亲,哪怕没有证据,秦河也脱不了干系。
家里那头他早早叮嘱了阿弟和二老咬死口供,说自己昨晚没在家。
找上唐昊,也是无奈之举。
这师父来历神秘,武功深不可测,说不定能给自己撑腰。
唐昊还没来得及开口应下。
忽然,铺子光线一暗。
一个身穿暗红官服,腰挎长刀的修长人影,收起手中的油纸伞,面无表情地跨过了门坎。
伞尖滴水,在地砖上晕开一团水渍。
来人神如鹰隼,目光锁定在了秦河身上。
“县衙捕头,叶孤鸿。”
“秦河,跟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