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六手顾不得其他,反身从一堆帐本底下抽出一本书。
他指头在嘴里狠狠沾了两口唾沫,“哗啦哗啦”地一顿狂翻。
“有了!你看是不是这个物件?”
秦河凑近一瞧。
只见纸页上,画着一块怪石,石头内芯处,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一团虚影。
“没错!就是它!”
秦河点点头。
见他确认,吴六手“啪”地一声合上书册,卷起的书在手心拍打了好几下。
“好!好!好啊!小秦,你今儿个可是真给我送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快说说,你是在哪瞧见这玩意儿的?”
秦河觉得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将见到石髓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末了,他打量着明显有些亢奋过头的吴六手。
这石髓更象是给武人用的宝贝,吴六手脚步虚浮,一看就没练过把式,至于这般欣喜?
“难不成这玩意儿对吴叔您有什么大用?”秦河试探着问了一句。
吴六手闻言,并没有立马接话,眼珠子盘算着这小子。
片刻后,他脚步匆匆地走到铺门前,落了锁。
回到椅上,吴六手坐定身子,冲着秦河点了点。
“小秦,坐下说。”
秦河哪里看不出这是有事相商。
他几步上前,提起茶壶给吴六手的茶碗斟满,推到掌柜手边,这才坐了下来。
吴六手抿了口茶,对秦河这份懂事劲很是满意。
“你小子可知道为什么咱这‘聚源坊’什么都敢收,还比别的当铺守规矩得多?”
秦河摇了摇头。
他也就是隐约知道每家当铺背后都有靠山,但具体哪家并不太清楚。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吴六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聚源坊背后的东家,便是咱们磐石县如今坐堂的县太爷!”
这并不算什么秘密。
磐石县稍微有点脸面的都知道这回事,给秦河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县太爷?!”
秦河心头微惊。
当官的亲自下场做买卖,怪不得这聚源坊底气这么足。
那真没什么货不敢收,什么法不法,还不是太爷的一张嘴?
既然是吃了皇粮的铺子,自然得爱惜几分羽毛。
若是也学下三滥去搞什么杀人越货的勾当,传出去丢了面子不说。
被哪个死对头抓住把柄参上一本,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秦河一边点头,一边又给空碗里续上了热茶,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
“吴叔,您特意关门落锁,恐怕不单单是想跟我说咱家底厚吧?”
“嘿,你这猴崽子。”
吴六手失笑摇头,暗道这小鬼真是七窍玲胧心,一点就透。
他压低了声音。
“再过小半月,便是县太爷的五十大寿了。”
“寿辰?”
秦河一怔,随即恍然:“您的意思是想找几枚石髓当作寿礼送上去?”
“肤浅!”
吴六手高深莫测地摇了摇手指:
“县太爷瞧不上这莽夫用的玩意儿。
但咱们太爷膝下可是有着一位刚满十六的公子爷!”
听到这里,秦河心中一动,总算打通了关节。
这年头大户人家的后辈,哪个不是被寄予厚望?
既想让孩子金榜题名,又指望他能有一身好武艺。
眼看着便是县太爷的寿宴了。
到时候这满城的达官贵人,族长耆老必定要携着家里优秀的子侄上门贺寿。
这种大场面,明里是一团和气,暗地里就是这些后生小辈们争奇斗艳的演武场。
谁家的麒麟儿不想露一把脸?
若是能提前石髓送上去,助那位公子爷武道大进。
等到了寿宴之上,被喂饱了的小爷随便露两手,压得住其他世家子的风头。
肯定给太爷挣足了脸面!
面子,那是比什么都金贵的寿礼!
想通了这层关窍,秦河再看吴六手。
这哪里是送礼?
若是这步棋走活了,那可真就是大功劳,位置不往上挪一挪都说不过去!
不仅如此,秦河想的更远。
自己早就想脱了“碎石奴”这身皮了。
但这事不是不想干就不干的。
一来,这石场活计是官差,名字都记在县衙的册子上,不是你想跑就能跑;
二来,他若是离了那片宝山,去哪里寻这源源不断的财路?
既然离不开,那最好的法子。
莫过于爬到那赵三皮的位子上!
若是能借着这次机会,让吴六手替自己在上面美言几句,在磐石场里给自己划拉一块地盘当个管事的小头目。
不仅脱了碎石奴这层皮,还能安心在石场发育。
这事儿不能急,得徐徐图之。
想到这,秦河问道。
“吴叔,您打算送多少?”
吴六手暗自点头。
这小子一张口就是问“我想送多少”,而不是“你要多少”,足见其已经看破了自己的所求,是个真正的聪明人。
“你有把握搞来?”
“这玩意儿看天意。”秦河打了个太极。
“不过好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说不准哪天这福分就砸我头上了呢?”
吴六手心里盘算了一番。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能开这个口,肯定有门路。
他也不含糊,伸出巴掌翻了翻:“最少也得要五枚。”
秦河将这数默默记在心里。
五枚……
自己能看到宝光应该不算难事。
到时候,这等好东西,自己手里怎么着也得留上几枚才是。
打铁还需自身硬,实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两人达成约定,秦河才想起今日还有正事。
“吴叔,您可晓得城里哪里有僻静些的宅子想要出手的?”
“宅子?”
吴六手闻言,顺手从那案牍底下抽出一张红契,随意扔在了桌上。
“算你小子来得巧,城南柳叶巷有户人家上月举家去郡城投奔亲戚了,这宅子便押在了我这儿。
那是处独门的老院子,有些年头,不是那种雕梁画栋的大宅门。
但胜在地方宽敞,前头有个不大不小的正厅,后头带着四间正房两间耳房,院里还有口甜水井。
别说是你一个,就是再添上三五口人,也能住得舒舒服服。”
秦河听着心中一动。
“吴叔,这宅子怕是不便宜吧?”
“也不贵。”吴六手轻描淡写地伸出一根手指,“连地契带房契,一口价,一百二十两。”
秦河呼吸一窒,刚想说这也太贵了买不起。
“啪”地一声。
吴六手竟直接将地契和房契拍在秦河手心。
“拿着。”
见秦河一脸错愕,吴六手老神在在。
“你帮我,我帮你,你若是真能尽快把石髓给我找来,这宅子送你又何妨?”
“在此之前房子你先安心住着,哪怕到时候凑不齐数,这房钱咱们慢慢算也不迟。”
……
出了聚源当,走在街上,秦河仍有些觉得不真实。
摸了摸怀里薄薄的房契,没想到进城安家的大事,这般容易便成了?
有了这宅子,今晚就可以把家当搬过来,顺道再劝劝张伯也跟着过来。
平日里大家一起上工,桂婶在家里还能帮忙照应着秦安。
也不麻烦就腾间屋子的事情。
到了晚上大家热热闹闹的,也是个象样的家了。
秦河笑了笑,把房契贴身揣好,拐去铁匠铺上工。
忽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嗓音:
“哟?这不是河哥儿吗?刚从当铺里出来?莫不是又去换什么不义之财了?”
秦河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缓缓回头,果见昨天撒泼打滚的妇人,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意。
秦河暗道晦气,懒得理这泼妇,转身就要走。
妇人却是不依不饶,快走两步拦在了前头。
“别急着走啊,大侄子。”
“今儿个上午我可是特意去了私塾,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对小安做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