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瞳熄灭的瞬间,山风停了。
江无涯左臂的赤金速纹还在皮肤下游走,热度未散。他没有收回真身,也没有继续前压。七名猎手仍伏在坡后,弓弦绷紧,箭镞朝前。
北面山坡传来脚步声。
不是妖兽爬行的摩擦,是人踏地的声音。沉重,整齐,带着铁器碰撞的闷响。
十多个身影从坡顶压下。赤膊上身,肌肉如石垒成,身上披着残破的铁鳞甲,肩扛黑铁巨斧。为首一人脖子上挂着一串断齿项炼,每颗牙都泛黄发黑,不知取自何物。
他们走到裂谷入口三十步外停下。
那人开口,声音象砂石磨过铁板:“人妖混部,也敢争裂谷?”
没人回应。
他往前踏一步,脚掌落下时震起一圈尘土:“滚回你们的烂泥沟!这地方归熊族了。”
江无涯站在原地,左手缓缓抬起。赤金速纹顺着手臂往上爬,一直延伸到肩头。风毒纹同时浮出,在袖口边缘凝成一层青黑色雾气。
那雾气不散开,也不扩散,只是贴着他的手臂盘旋。隐约能看到雾中有百足虚影晃动,还有一对口器张合的轮廓。
熊族战士盯着那团雾,有人握紧了斧柄,指节发白。
首领眯眼:“你这是要变?”
江无涯没说话。右手抬起,五指张开。
雾气骤然炸开。
一道黑影从他身后拔地而起,直冲三丈高空。落地时轰然一声,焦土崩裂,蛛网般的裂缝向四周蔓延。
三丈长的蜈蚣立在裂谷入口,赤金鳞甲复盖全身,百足如刀钉入地面。尾钩高高扬起,毒腺鼓胀,一缕幽绿毒雾喷出,在半空中悬停。
那雾滴在熊族前锋额前三寸,离眉心只差一点距离。空气被腐蚀出细微的嘶响,一股腥臭味弥漫开来。
所有熊族战士齐齐后退半步。
首领站着没动,但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巨大的蜈蚣躯体,又看向江无涯站立的位置——那里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人形衣袍,随风轻晃。
“这就是你的真身?”他问。
蜈蚣低伏下来,头部贴近地面,一对复眼直视首领。毒腺收缩,那一滴毒雾没有落下,反而在空中凝聚成一枚符印。符印上刻着扭曲的纹路,象是某种古老文本。
赤离从侧方走出。
她手里拿着骨笛,没有吹,而是横放在掌心,朝首领递过去。火狐皮裙沾了灰,耳尖红玉映着毒雾的光。
“你要谈?”首领问。
赤离点头:“东裂谷归你,西裂谷归我们。三日之内,各设石桩,刻印为证。”
周围立刻响起低吼。有熊族战士举起斧头,想要上前。
首领抬手拦住。
他盯着那枚悬浮的符印看了很久。忽然弯腰,伸手抓了一把焦土。粉末从指缝间漏下,落在符印下方。
那些粉末落地后自动排列成三道折线,和符印上的纹路完全一致。
他脸色变了。
这不是蛮力能办到的事。这是与地脉共鸣的标记术,只有掌控一方领地的强者才能引动。
“你能定界?”他问。
赤离将骨笛收回腰间,指尖蘸着灰白土粉,在符印下方画出新的折线。比刚才更短,末端带钩,像爪痕。
“现在能了。”她说。
首领沉默。三息后,他解下脖子上的断齿项炼,用力掷在地上。项炼砸在符印正中,发出一声脆响。
赤离走过去,捡起项炼,系在自己手腕上。
“和约成立。”她说。
江无涯的真身依旧维持着三丈形态,没有缩小,也没有移动。百足钉在焦土里,气息平稳。毒腺微微鼓动,随时可以再喷出一击。
熊族战士陆续放下斧头,但仍保持警戒。有人开始查看地面裂缝中的热气流向,发现它们确实顺着新划的折线偏转。
首领蹲下身,用指甲在焦土上刻第一道界痕。动作缓慢,但确实在刻。
赤离站到江无涯首节躯干的侧前方,抬头望着熊族方向。她腕上的断齿项炼轻轻晃动,映着毒雾的微光。
远处山坡上,一只乌鸦飞过,翅膀拍打声清淅可闻。
江无涯的复眼转动了一下。
他察觉到地底深处有轻微震动,不是来自裂谷内部,而是西北方向。那里的岩层正在缓慢移位,热度比刚才上升了半度。
风毒纹顺着蜈蚣躯体游走一圈,传回一段信息:地下信道正在扩张,速度很慢,但持续不断。
他没有立刻示警。
赤离察觉到他的异样,微微侧头,目光扫过他的头部位置。
江无涯的尾钩轻轻摆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只有靠近的人才能看见。
赤离立刻会意。
她向前走两步,对首领说:“你们守东谷,我们守西谷。若有异动,以三声骨笛为号。”
首领停下刻痕的动作,抬头:“什么异动?”
“你不觉得,”赤离说,“这地下的热气,比十年前多了吗?”
首领皱眉:“你是说……它醒了?”
“我不知道。”赤离摇头,“但我知道,这片地,不该这么烫。”
江无涯的毒腺再次鼓胀,这一次没有喷出毒雾,而是将体内积蓄的毒素压缩成一颗墨绿色液珠,悬在口器前方。
液珠表面泛起波纹,映出地下岩层的模糊影象:一条巨大缝隙正缓缓张开,深处有暗红光芒闪动。
熊族战士中有两人开始后退。
首领按住他们的肩膀,让他们站住。
“你说要合作?”他问赤离。
“我说要划分猎区。”赤离纠正,“合作是你们提的。”
“但现在情况变了。”首领盯着那颗液珠里的影象,“如果它真的在动,单靠一个部落守不住。”
江无涯的真身缓缓俯低,头部贴近赤离所在的位置。复眼注视着她,等待她的判断。
赤离抬起手腕,让断齿项炼垂在胸前。
“你可以选择相信这个标记。”她说,“也可以选择明天带人来抢地盘。但到时候,不只是你们死,我们也活不成。”
首领盯着项炼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焦石,在断齿项炼下方划出一道横线。
“我认约。”他说。
赤离点头。
她转身面向江无涯,抬起右手,做出一个收束的手势。
蜈蚣躯体没有立刻变化,而是先将那颗墨绿液珠弹入一道裂缝。液珠没入岩层,消失不见。
几秒后,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爆裂声,象是某种生物被刺激到了。
江无涯这才开始收缩真身。三丈长的躯体逐渐缩短,赤金鳞甲褪去光泽,百足收回,最后化作一道黑影钻入人形衣袍之中。
他站直身体,左手按在左臂袖口下方。赤金速纹缓缓沉入皮肤,馀温仍在。
七名猎手从坡后起身,脚步轻稳地走来。他们看到熊族战士没有离开,也没有攻击姿态,便停在江无涯身后五步处待命。
赤离走到江无涯身边,低声说:“他们信了。”
江无涯扫视全场,目光在每个熊族战士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首领刻下的那道横在线。
“不是信。”他说,“是怕。”
赤离没反驳。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新系上的断齿项炼。其中一颗牙齿裂开了一道细缝,象是被无形的力量震过的痕迹。
江无涯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低头看向地面那道横线,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扩张的裂缝。
突然,他伸手抓住赤离的手腕,将她的手臂抬高。
断裂的牙齿正对着西北方向的地缝。
那裂缝深处的暗红光芒,微微闪铄了一下,频率与断裂牙齿的缺口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