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走出石屋时,袖口还沾着露水。他没有停下整理衣襟,径直走向训场东侧。赤离已经在图腾柱下等他,骨笛横在膝上,耳尖红玉映着晨光发亮。她没抬头,只是用指尖轻点笛身,一下、两下、三下。
他知道这是信号。
昨天炼出的七颗风毒丹已经让狼族猎手的战力翻了一倍。青石被举起,枯枝变韧,风刃带绿光。这些变化不需要说出口,整个部落都看得见。现在该往前一步了。
他走到训场边缘,五指张开,按向地面。掌心涌出一缕风流,裹着昨夜丹炉里残留的气息,贴地前行。风穿过石阶缝隙,漫过第三哨岩根部。那里的枯草原本干瘪发灰,此刻突然泛起青色,几株狐尾草破土而出,顶端绽开小白花。
这不是普通的生长。草茎内部有极细的绿丝缠绕,象是从内里被什么力量撑开。狐族巡哨站在岩台上,手中的火纹骨矛微微晃动。为首的银发老者盯着那些草,眉心月痕一闪。
赤离站起身,把骨笛别回腰间。
他们等的人还没来。
但来了不该来的。
三个狐族祭司从北面走来,脚步很稳。中间那人手中托着一块断骨,上面刻满血纹。那是“断尾骨符”,狐族最高级别的拒盟之物。只要接下这符,就等于承认彼此再无往来。
三人走到哨岩前停下。
持符的祭司开口:“狼部越界,此符为界碑。再进一步,焚骨为誓。”
江无涯没动。
他左手按在胸口,经册还在那里。右手指尖抬起,轻轻点了符纸一角。一滴水珠从他袖口滑落,悬在符面上方三寸处,不动。
水珠里有影子。
先是七颗丹药在炉中成形的画面,沙纹清淅可见;接着变成小禾捧着骨笛的样子,藤尖上的三颗露珠一颗未掉。
这是证据。
不是威胁,也不是眩耀。是让他们亲眼看到——我们能做到的事。
狐族祭司没说话。
赤离上前半步,解下火狐皮裙的一角,盖在符纸上。皮裙内衬绣着九道狐纹,此刻与符上血纹隐隐相触。她掀开一角,符纸没烧,血纹却象活了一样,缓缓退入皮裙纹路,最后凝成一枚浅金色的狐首印记。
三个祭司齐齐后退。
其中一个低声说了句什么,转身就走。剩下两人对视一眼,也跟着离开。
符留在原地。
赤离弯腰捡起,塞进怀里。
他们知道,真正的交涉还没开始。
太阳偏西时,石门外传来脚步声。
狐族长老独自前来,身后只跟了两名幼狐侍从。他银发垂肩,眉心月痕泛着幽光,拄着一根白骨杖,杖首嵌着一颗完整的狐牙。他在石门外三丈处站定,不进也不退。
目光扫过江无涯的袖口。
那里有一道赤金纹路若隐若现。
又看向赤离膝上的骨笛。
最后落在图腾柱上——柱身缠绕的妖藤残枝还未完全清除,仍有淡淡绿意渗出。
江无涯转身,走回图腾柱下。他抬手抚过狼纹雕刻的位置,指尖落下时,赤金速纹猛然暴涨,如火焰般沿着柱身向上蔓延,瞬间复盖整根石柱。风毒纹随之浮现,青绿交织,在狼纹之下盘绕如藤。
他仰头。
喉间无声开合。
下一瞬,一道黑影自他背后升起。
八寸长的赤纹蜈蚣腾空而起,百足展开如刃,赤金鳞甲在暮光中反光。它悬停三尺高,口器微张,喷出一缕墨绿雾气。雾气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三个悬浮符文:风、毒、归。
狐族长老瞳孔骤缩。
白骨杖重重顿地,杖首狐牙嗡鸣不止。他盯着那三个字,呼吸变重。半晌,单膝跪地,额头触到石阶。
“狐族……愿归。”
赤离立刻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张兽皮卷。这是早就准备好的盟约,上面写着共猎、同防、互通消息三条主则。她用骨笛尖蘸朱砂,在皮卷上签下名字。
墨迹未干。
狐族长老咬破指尖,将血按在盟约右下角。血珠渗入兽皮,化作一只九尾狐形烙印,边缘微微发烫。
江无涯收回真身。
人形站在原地,左臂袖口下的赤金速纹缓缓沉入皮肤。他抬起手,摸了摸手腕外露的部分。那里有一小片鳞甲尚未褪尽,触感粗糙。
赤离收起盟约,重新塞进怀中。她坐在图腾柱下,骨笛横在膝上,指尖又敲了三下。
这次的声音不同。
短、急、连着两下停顿。
这是新设的“狐哨”暗号,从今往后,所有狐族探子听到这个节奏,就必须回应。
石门外,两名幼狐侍从低着头,其中一人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图腾柱。他的颈间狐毛微微竖起,象是感应到了什么。
江无涯看着他们。
没有说话。
暮色四合,训场东侧的地面上,那几株狐尾草仍在生长。最边上的一株突然抖了一下,一片叶子断裂,掉落时被一阵微风托住,悬在半空不动。
风是从图腾柱方向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