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敲了三下门。
江无涯没动。
他盘膝坐着,右臂衣袖滑至小臂,速纹泛青,正随呼吸微微起伏。床底暗格里,真身百足静伏,口器闭合,赤纹甲片在昏光下未反光。
敲门声停了。
他听见布鞋踩过走廊木板的声音,由近及远,停在隔壁房门口。
接着是钥匙串轻响。
有人进了隔壁屋。
江无涯缓缓吐气,风毒纹沿经脉上行,绕过肩井,贴着颈侧爬升。他没睁眼,只将指尖压在窗框边缘——那里有一道新刮痕,深浅不一,象是被指甲反复划过。
他收回手,掌心朝上,一缕气流从指缝间卷起,绕着腕骨打了个旋,又散开。
窗纸破口处,一缕灰烟正从缝隙里渗进来。
不是艾草味。
是腐梅混铁锈的气味。
他左手按住腰间兽骨链,银线绷紧,真身百足同步收紧。床底传来极轻的“咔”一声,象是甲壳微震。
毒雾刚聚到墙角,就被那股气流裹住,推着往门口移。
江无涯仍闭目,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听见楼下小二吆喝送茶,脚步声停在楼梯口,又往上走。
三步,停住。
门被推开一条缝。
赤离端着托盘进来,青布短衫,发髻歪扎,手里捧着粗瓷碗。她低头跨门坎,右脚先迈,左脚跟上,动作比昨日慢半拍。
她把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弯腰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疤。
江无涯没睁眼,但眼角馀光扫见她左手拇指在托盘边沿轻轻一叩。
她转身去拿抹布,背对他擦桌角,肩膀微抬,耳尖红玉晃了一下。
就这一瞬,她眼角扫向窗框夹层。
三枚黑符卡在木缝里,符纸边缘已泛白,灰烟正从符心渗出。
赤离擦完桌,端起空托盘,出门前回头看了江无涯一眼。
他仍闭目,呼吸平稳。
她带上门,脚步声下楼。
江无涯睁开眼。
他伸手摸向床头残香,指尖一挑,香头落地,火星溅在木板上,腾起一股白烟。
他盯着那缕烟,看它如何与灰烟缠在一起,又如何被气流卷着,从门缝底下钻出去。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往楼梯方向去了。
江无涯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破纸一角。
院中水井旁那只黑猫已经不见,湿衣还在晾绳上晃。
他退回床边,右手探入袖中,银线一紧,护腕弹出三根细刺,漆黑无光。
他抬脚踹向后窗。
木框碎裂声闷而短,窗扇飞出,撞在对面药铺后墙上,掉下几片碎瓦。
他跃出,落地时膝盖微屈,顺势翻滚,滚进墙根阴影里。
巷子窄,堆着几只空酒坛。
他贴墙站起,抬头看客栈二楼。
西厢房窗洞黑洞洞的,象一张没闭上的嘴。
他转身拐进斜巷,脚步加快,穿过两条岔路,停在一口废弃石井旁。
井口盖着半块青砖,砖缝里长出几根枯草。
他蹲下,手指抠住砖边,往上一掀。
砖下压着一张油纸,折成方块,边角磨损。
他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小截阵盘残片,铜色发暗,刻着歪斜的驱瘴纹。
他把它塞进怀里,站起身。
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杂役的布鞋声,是云纹锦袍下摆扫过石板的声音。
薛天衡站在巷口,折扇半开,扇面“弑妖图”血色妖首正对江无涯方向。
他没走近,只站着,目光落在江无涯右手上。
江无涯没收手。
他摊开掌心,风毒纹游走如活物,裹着一缕青黑气丝,在指尖缠绕不散。
薛天衡开口:“你爬过的墙,会留下黏痕。”
江无涯没答。
他右手缓缓收拢,气丝缩回掌心,速纹颜色更深了一分。
薛天衡往前走了一步。
江无涯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在井沿碎石上,发出轻微摩擦声。
“你要的东西,不在这里。”他说。
薛天衡停住,扇子合拢,抵在左手掌心。
“风蚀窟第七层。”他声音不高,“你拿了假经,烧了真页,却漏了一张边角——上面有藤妖咬过的齿印。”
江无涯没动。
薛天衡又说:“古秘不在经卷里。在你身上。”
江无涯抬眼。
巷子深处,一只灰鸽扑棱棱飞起,掠过两人头顶,翅膀扇动声很轻。
江无涯忽然抬手,指向薛天衡身后。
薛天衡本能回头。
江无涯已转身,快步走向巷子另一头。
薛天衡没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江无涯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抬起折扇,扇面朝外。
扇骨末端,一点暗红正在渗出。
江无涯走出三条巷,转入南市后街。
他停下,靠在一家铁匠铺后墙边,喘了一口气。
右臂速纹仍在跳动,频率比刚才快。
他解开袖口,把护腕取下,塞进腰带夹层。
真身还在客栈床底暗格里。
他得回去取。
但不能现在。
他摸向怀中阵盘残片,铜片边缘割手。
这时,巷口传来一阵喧闹。
几个少年挤在药铺门口,指着里面嚷嚷。
“那药怎么变黑了?”
“我娘喝了就吐血!”
“掌柜呢?出来!”
江无涯侧身,从人群缝隙往里看。
药铺柜台后,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伙计正低头抓药,袖口露出半截手腕,腕骨凸起,皮肤偏青。
江无涯认得那只手。
昨夜在校场测灵石台边,这人蹲着清理香炉灰,右手三指捏着黄纸封签。
他转身离开,脚步加快。
刚拐过街角,迎面撞上一人。
对方端着茶盘,青布短衫,发髻歪扎。
赤离抬头,把茶盘往他面前一递。
“趁热喝。”
江无涯没接。
她手没动,茶水在碗里晃,没洒出来。
“他们换了人。”她说,“灰袍换成了药铺伙计。”
江无涯点头。
赤离把茶盘收回,转身要走。
“等等。”江无涯说。
她停下,没回头。
“你看见他袖口链子了吗?”
赤离摇头:“没看清。他一直低着头。”
江无涯伸手,从她发髻上取下一根断针。
针尖带血。
他低头看,针尖血珠未干,颜色偏暗。
赤离摸了摸耳尖,红玉还在。
江无涯把断针收进袖中。
他往前走,赤离跟在后面半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集市,经过成衣店,停在一间当铺门前。
当铺门楣挂一块旧匾,漆皮剥落,露出木纹。
江无涯推门进去。
柜台后没人。
他走到柜台边,伸手敲了三下。
木板发出空响。
赤离站在门口,手按在骨笛上。
江无涯等了五息。
柜台后帘子掀开,露出半张脸。
是个老者,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
他看见江无涯,没说话,只把手伸出来。
江无涯从怀里取出阵盘残片,放在他掌心。
老者用拇指摩挲铜片表面,指腹刮过驱瘴纹。
他抬头,问:“要修?”
江无涯说:“要快。”
老者把铜片翻过来,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明天辰时,来取。”
江无涯点头,转身往外走。
赤离跟上。
刚出门,江无涯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脚鞋面上,沾着一小片灰粉。
不是尘土。
是符灰。
他抬脚蹭了蹭墙根,灰粉脱落。
赤离也低头,看见了。
她伸手,从自己袖口抖出一点同样的灰粉,摊在掌心。
江无涯盯着那点灰。
灰粉里,有一点极细的红丝,蜷曲如虫。
他伸手,用指甲刮下一点,凑到眼前。
红丝动了一下。
江无涯猛地攥紧拳头。
掌心传来细微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