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把门关上后,没有点灯。
他坐在床沿,手指按在袖袋位置,兽皮还在里面,硬而薄,边缘硌着指腹。
赤离说的脚印,是半个时辰前的事。他没让任何人靠近塌陷坑,也没让人清理痕迹。他要等三天。
第三天夜里,他叫醒了赤离。
她没问为什么,只披上火狐皮裙,把短刀别在腰间,耳上红玉在月光下泛不出光。
两人绕开主路,从狼族猎道斜插进山坳西侧。脚下是碎石和干草,踩上去没有声音。
塌陷坑就在眼前。洞口比白天看时更窄,像被什么压过,边缘有新裂的土痕。
江无涯蹲下,取出玉简和兽皮。月光照在兽皮上,暗红颜料显出一层灰白浮色。他将玉简一角对准坑壁石缝,轻轻一贴。
纹路动了。
不是错觉。石缝里渗出一点幽光,顺着玉简边缘爬上来,停在兽皮右下角那处蛇形图腾上。
赤离屏住呼吸:“它……认得?”
江无涯没答。他把兽皮平铺在坑边一块青石上,用指尖蘸了点唾液,抹在图腾眼睛位置。再将玉简压上去。
咔。
一声轻响。青石表面浮起三道细线,呈三角形围住坑口。线内空气扭曲,象水波晃动。
“阵法开了。”他说。
赤离抽出短刀,刀尖朝下,站在他侧后方。
江无涯抬手,风纹在袖口微微鼓起。他对着三角中央一划。
气流旋开,坑口黑雾退散,露出向下的石阶。台阶潮湿,长着青笞,最底下有一扇石门,门缝里透出微弱黄光。
他迈步下去。
赤离跟上。
石阶共三十七级。走到最后一级时,江无涯停下。他听见下方有东西在动,不是风声,是藤蔓刮擦石壁的声音。
他没回头,只低声说:“守住上面。”
赤离点头,转身退到第二十八级台阶,刀横在胸前。
江无涯继续往下。
石门虚掩。他伸手推。
门后是一条信道,高两丈,宽一丈五。地面铺着黑石,墙上嵌着发光的萤石,光线昏黄。信道尽头拐弯,看不见深处。
他刚踏进门坎,脚下石板突然下陷。
不是陷阱。是整块地面往下一沉,发出闷响。
赤离在上方喊:“江哥!”
江无涯没应。他盯着两侧墙根。
黑影从石缝里钻出来。
不是影子。是藤。
漆黑粗壮,表面布满瘤节,顶端分叉成五股,每根末端都带钩刺。它们贴着墙根滑行,速度不快,但路线一致,直扑他双足。
他向后跃。
第一根藤已扫至小腿。
他踢出右足,靴底撞上藤身,发出沉闷一响。藤蔓没断,只是偏了半寸,钩刺擦过裤管,撕开一道口子。
第二根缠上左臂。
他左手猛甩,袖中弹出一枚毒刺,扎进藤蔓瘤节。藤身一颤,松了力道。
第三根袭向脖颈。
他仰头,藤尖掠过喉结,带起一阵凉意。他右手并指如刀,切向藤蔓中段。指尖触到表皮,黏腻湿滑,还带着一丝温热。
藤蔓缩回半尺,又猛地弹出,这次直取面门。
他闭眼。
识海中百足真身骤然绷紧,甲壳泛起赤金光泽。左臂皮肤下浮出细密鳞纹,毒腺全开。一股灼热感从肩胛炸开,顺着手臂奔涌而下。
他睁开眼,瞳孔里闪过一线幽蓝。
毒液从毛孔渗出,复在右手手背。他迎着藤尖抓去。
嗤——
藤蔓接触毒液的地方迅速焦黑、卷曲。他五指扣住藤身,用力一扯。
整根藤被拽离墙面,断口喷出墨绿色汁液,溅在地上冒起白烟。
赤离在上方喊:“左边!”
他侧身,馀光扫见左侧墙缝又钻出两根藤,正朝他腰腹绞来。
他没躲。
右足蹬地,身体前倾,左手抓住右侧藤蔓残枝,借力翻身,双脚同时踹向左侧两根藤。
藤蔓被踢得横飞出去,撞在对面墙上,砸出几道裂痕。
赤离冲下来,短刀劈向一根尚未收回的藤。刀锋入肉三寸,藤身剧烈抽搐,甩出更多汁液。她跳开,袖口沾上一点,立刻冒出红斑。
江无涯走过去,从她腰间药囊里取了一小包白粉,撒在红斑上。红斑褪去。
他捡起地上那段被毒液腐蚀的藤枝,断口焦黑,内部却泛着淡青色脉络,微微搏动。
他收起藤枝,放进怀中夹层。
赤离喘着气问:“这是什么?”
“守陵的东西。”他说。
她皱眉:“人修的陵?”
“不是人。”他抬头看信道尽头,“是图腾时代的人。”
赤离没再问。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多问。
江无涯往前走。信道墙壁开始出现刻痕。不是文本,是图案:盘蛇、巨鸟、九首人形。线条粗犷,凿痕深重。
他停下,伸手摸过一处蛇形刻痕。指尖传来细微震动,象有心跳。
赤离忽然拉住他手腕:“等等。”
他转头。
她指着前方地面:“那里。”
黑石地上,有三道浅痕,呈品字形排列。每道痕长约三寸,深不到一分,边缘整齐,不象自然形成。
江无涯蹲下,从袖中取出一枚毒刺,在其中一道痕旁轻轻一划。
刺尖碰到石头,没留下印子。他加力,依旧没反应。
赤离掏出火折子,吹燃,凑近其中一道痕。
火苗靠近时,那道痕忽然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江无涯伸手,用拇指按住那道痕,缓缓转动。
咔哒。
头顶萤石忽明忽暗,信道尽头传来机括转动声。
赤离握紧刀:“机关?”
江无涯站起身:“不是机关。”
他盯着那三道痕:“是锁。”
赤离问:“怎么开?”
他没答。他从怀里取出兽皮,展开一角,对准地面三道痕。
兽皮上的蛇形图腾,与地上三道痕完全映射。
他把兽皮按下去。
纹路接上。
整条信道震了一下。萤石全亮,光线变白。尽头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斜坡。
坡道两侧立着石柱,柱顶各盘一条石蛇,蛇口张开,空无一物。
江无涯迈步上前。
赤离跟在他身后半步。
斜坡不长,二十步到底。下面是个方形石室,四壁空荡,只有中央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只陶罐,罐口封着黑泥,泥上盖着一枚骨印。
江无涯走近。
赤离忽然抬手:“别碰。”
他停住。
她指着陶罐底部:“罐子下面,有东西在动。”
江无涯低头。
陶罐底座与石台接触处,有极细的黑丝探出,正在缓慢游走,像活物的触须。
他伸手,指尖距罐口三寸时,黑丝猛地缩回。
石室安静下来。
赤离低声说:“这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江无涯看着那枚骨印。
印上刻着四个字。
他认得。
他伸手,按向骨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