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陷入一片死寂,众人无奈地扶额,没人喜欢这位公爵口无遮拦的黑色笑话。
雷纳尔德不以为意,大大咧咧地走到于格的身旁将他一把揽住,笑道:“你说是吧,于格?记得跟你爹说一声,我们可不是故意丢掉贝鲁特的啊!”
作为加利利大领主的于格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他不善言辞,父亲跟他说过如果不知道说什么就什么也别说,于是他含混地点头敷衍。
“公爵阁下,您还是少说一点吧……”雷金纳德无奈扶额,转过头对居伊补充道,“我已命人清点城堡粮仓,现存小麦足够大军十日之需,另有腌肉、干酪等物资若干。明日行军事宜,全凭阁下定夺。”
居伊沉思片刻,做出决断:“明日拂晓拔营,但不行险冒进。派遣三队斥候,一队沿贝卡谷地侦察,一队监视海岸线,另一队前往贝鲁特方向探查。大军分作前、中、后三军,梯次行进,互相策应。”
一夜无话。
翌日黎明,号角声划破山谷的宁静。
耶路撒冷王国的大军如苏醒的巨蟒,在晨雾中开始有序开拔。
前军由雷纳尔德和杰拉尔德率领,包括圣殿骑士、外约旦的骑士和神臂弩手军士。
中军由居伊亲自坐镇,罗杰、于格、巴利安等领主从旁辅助,囊括主力步弩和随时可以替补前军的医院骑士及各路骑士。
后军由雷金纳德、乔斯林等不擅军事的领主指挥,负责断后、保卫辎重和补给线。
就在居伊上马,中军要跟着前军移动时,贝福特的南边,一名竖着耶路撒冷十字王旗的斥候突然飞驰而来。
“王上的使者?”居伊命令军队停下,翻身下马,朝斥候走去。贵族们见状,也纷纷下马靠拢。
斥候也翻身下马,向居伊呈上一卷羊皮纸。
“羊皮纸?王上似乎有些……轻率了。”居伊接过羊皮纸,解开束带,徐徐展开。
“事急从权,而且发信人不是王上,而是里昂殿下。”斥候气喘吁吁,解释道。
“殿下?”居伊略微疑惑,羊皮纸在他和贵族们面前完全展开,竟是空白一片。
“怎么回事?怎么一个字也没有?”居伊眉头紧锁,诸位贵族也是面面相觑。
斥候徨恐,支支吾吾:“属下不知,殿下只让我送信,别的什么也没说……”
“爵士,我来吧。”巴利安走上前,躬敬说道,“这份羊皮纸已经被‘加密’过,我有办法让它现出字迹。”
居伊将羊皮纸递给巴利安,脸上满是疑虑。
巴利安从腰间的挎包取出一个装满液体的小玻璃瓶,将瓶中的液体均匀倒在羊皮纸上,很快,羊皮纸上慢慢浮现出黑色的文本。
巴利安将羊皮纸交回居伊手中,只见羊皮纸上只写着极其简单的几个字:
“敌在贝卡谷地,勿虑贝鲁特。”
“上帝啊!这是巫术吗?”杰拉尔德和雷纳尔德异口同声惊呼道,下意识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就连一向沉稳的雷金纳德也面露惊异,身体微微前倾,紧盯着那行仿佛凭空出现的字迹。
巴利安环视众人震惊的面孔,平静地解释道:“并非巫术,诸位。这只是一种简单的技艺。用一种特制的墨水书写,不会显示字迹,用另一种液体涂抹才会显现。里昂殿下心思缜密,以此法传递情报,是为防信使途中被截,军机泄露。”
密信内容迅速传递了下去,在贵族中引发激烈争论。
以雷金纳德、巴利安和于格为首的大多数领主都是稳健派,他们依然主张谨慎行军。
巴利安沉吟道:“殿下此举,必有深意。他冒险送来此信,意味着他确信萨拉丁主力不在贝鲁特城下,而在贝卡谷地张网以待。我们若按原计划急赴贝鲁特,正中其下怀。既然殿下让我们勿虑贝鲁特,我军当稳扎稳打,沿可靠海岸线推进,先立于不败之地。”
“荒谬!”雷纳尔德拍案而起,眼中燃烧着战意,“萨拉丁狡诈,但正是他的狡诈给了我们机会!他以为我们在他的算计之中,以为我军为了救援贝鲁特一定军阵松散、人困马乏,这便是他最大的破绽!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哈,雷纳尔德,难得你说了句漂亮话!”杰拉尔德大团长立刻附和,“我们可佯装人困马乏、阵型散乱,行军时故意向黎巴嫩山脉靠拢,摆出欲快速通过山谷捷径驰援贝鲁特的假象。萨拉丁若见我军数组不整、士卒疲惫,又见有机可乘,很可能会按捺不住,从贝卡谷地通过黎巴嫩山脉的隘口主动出击!届时,以我养精蓄锐之师,击其急于求成之军,必可大获全胜!”
居伊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他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剑柄。
稳健派的建议符合军事常理,风险最低,但这也意味着将战场主动权拱手让人,最多是赶到了贝鲁特城下将萨拉丁围城的军队赶走,难获显赫战功。
而激进派的计划……风险极大,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旦诱敌不成,或被萨拉丁识破,弄巧成拙,疲惫的大军在山地中遭遇以逸待劳的阿尤布精锐,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知自己的军事才能远逊于萨拉丁,这个赌注太过沉重。
然而,另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呐喊: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鲍德温国王病重,未来王储里昂继位,战功赫赫且与王储关系密切,甚至与王储有过口头约定的雷纳尔德必将取代他成为真正的司厩长。
是安于现状,接受注定黯淡的未来?还是赌上一切,搏一个名垂青史的可能?
是无名小卒,还是名扬天下?
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额头渗出汗珠。他看向争得面红耳赤的领主们,最终,对荣耀的渴望压倒了对失败的恐惧。
居伊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因激动而略微颤斗,却异常坚定:“雷纳尔德,杰拉尔德……你们的计划,虽险,但我认为……值得一试!”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为了国王,为了耶路撒冷,为了荣耀,我们赌这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