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略历1183年1月上旬,耶路撒冷王国的大军从太巴列出发,一路急行军,途径哈丁、萨法德、托伦,抵达利塔尼河畔的贝福特城堡时已经是第五天了。
贝福特城堡属于西顿领,是西顿伯爵雷金纳德的领地。
城堡踞于刀劈般的石灰岩脊,三面崖壁垂直坠入利塔尼河谷。
城堡向西可远眺地中海畔的提尔城,西北方隐约可见西顿港的帆影,向北控制着连接黎巴嫩南北的交通要道,向东则扼守着贝卡谷地的南端入口。
当居伊率领的先头部队出现在城堡下方的蜿蜒山道上时,西顿伯爵雷金纳德·德·格里尼尔早已在城垛上观察多时。
雷金纳德1180年继承父兄的采邑西顿领,与的黎波里的雷蒙德伯爵交好,同属主和派。
因四年前与阿尤布作战时肩膀被流矢所伤,不能着甲,也无法大幅度挥动长剑,因此出城迎接居伊他们时,他只身披一袭深蓝色绣金边长袍,在十馀名骑士和仆从的簇拥下,静候在城堡大门前。
“居伊阁下,一路辛苦。”雷金纳德微微欠身,礼仪周到却带着疏离感。
他的目光扫过风尘仆仆的居伊,又在杰拉尔德和雷纳尔德身上短暂停留,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作为主和派,这些年他和居伊他们的关系并不是很愉快,尽管他仍尽了封臣的本分,为国王钦命的军事统帅提供军队、补给和庇护,但这种疏离依然使得现场的气氛有些微妙。
居伊有些尴尬,他求助似的看了眼身后的杰拉尔德和雷纳尔德。
杰拉尔德挤眉弄眼,一副“大胆上啊,我给你撑腰”的表情,但他胯下的坐骑却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几步。
雷纳尔德眯着眼睛,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罗杰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微妙,他纵马上前给了居伊一个友好的眼神,随即出口打破僵局:“雷金纳德,好久不见,日安!”
恺撒利亚领主沃尔特二世也纵马上前:“兄长,日安!”
“日安,罗杰!日安,沃尔特!”雷金纳德显然与罗杰和弟弟更为亲昵,他扫了眼罗杰的身旁,担忧地问道,“雷蒙德伯爵不在大军中么?他还没结束君士坦丁堡的出使?”
“我们从太巴列开拔时还没有雷蒙德伯爵的消息。”罗杰摇摇头,话锋一转,“倒是您啊,身负顽疾,何必亲自在此等侯呢?大军自会途经西顿,您完全可以在城中好生休养。”
雷金纳德淡淡一笑,抚着行动不便的右肩:“若将西顿的守军尽数带出,城池防备必然空虚。所以我干脆带着军队和粮草辎重都转运到贝福特,西顿没有油水可捞,萨拉丁自然就不会劫掠。既可缩短你们的行军路程,又能保全西顿防务,可谓两全。”
居伊敏锐地切入正题:“萨拉丁主力现在何处?可有最新军情?”
“据斥候回报,”雷金纳德神色凝重,“素檀的王旗并未经过贝福特和利塔尼河一线,而是取道贝卡谷地,渡过多格河直逼贝鲁特城下。西顿城外已涌入大量来自贝鲁特周边村庄的难民,他们的家园已遭洗劫,情报应该属实。”
“好个狡猾的萨拉丁!好个虚伪的萨拉丁!骂我抢他的商队,他不也烧我们的村?!”雷纳尔德闻言勃然大怒,“贝卡谷地本来就是他们实控的地界,粮草辎重畅通无阻,他有什么理由烧村,他娘的凭什么?!”
“我就说嘛,居伊,这是我们扬名立万的良机。”杰拉尔德摩挲着剑柄,朝向居伊,冷笑道:“守护子民本就是骑士天经地义的事。我们更应速战速决,将这些异教徒赶回沙漠去!”
居伊点点头:“我们一路急行军,将士们疲惫不已。今晚暂且在贝福特扎营休息,明日之事我们待会议一议。”
夜幕降临,贝福特城堡的议事厅内烛火通明。
居伊与各路将领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橡木桌旁,桌上铺着绘有黎巴嫩沿海地形和贝卡谷地的羊皮地图。
“根据难民提供的情报,”居伊用匕首尖指着地图上的标记,“萨拉丁的军力约……十万人……他们目前在贝鲁特城东的山区扎营,扼守着通往城市的要道。”
居伊摇摇头:“后者姑且可以采用,至于军力么,难民们那纯粹就是在瞎扯了。”
雷金纳德叹道:“的黎波里和贝鲁特地区一向没有战事,贝鲁特的村民大多没见识过什么战争,第一次见到遮天蔽日的军队洗劫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报出多夸张的数目也不奇怪。”
“所以我们他妈的还是不知道这狗日的萨拉丁究竟动员了多少兵力围困贝鲁特?”雷纳尔德一脸烦躁,一拳捶在桌子上,“萨拉丁这人我最清楚了,尽装老好人,背地全是阴谋算计!说不定啊,他的主力正蹲在贝卡谷地等着把我们一锅端!”
“闭嘴吧,雷纳尔德,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杰拉尔德白了雷纳尔德一眼,“照你说的,萨拉丁既要分兵围攻贝鲁特,也要在贝卡谷地埋伏。这里到贝鲁特之间又不是什么狭窄的山谷,大不了我们沿着海岸线走,远离黎巴嫩山脉不就好了。就算萨拉丁迂回绕到我们身后……”
杰拉尔德站起身,竖起两根手指头,笑道:“我们可是两万大军,一千七百多名重装骑士,我们避他锋芒?!”
“但是前提是我们不能人困马乏。”居伊抬起头,分析道,“我明白了,这是萨拉丁的阳谋。我们若要尽快驰援贝鲁特,就要冒着人困马乏被他突袭的风险。若谨慎行军,我们可能就会失去贝鲁特。”
“贝鲁特可以丢,但王国的主力不容有失,我相信雷蒙德伯爵会理解的!”雷纳尔德抿着杯中的葡萄酒,一脸正经,“放心,大不了等里昂殿下继位我当了司厩长,我帮他打回来!不过在那之前……”
他再也憋不住,将嘴里的酒一口喷出,哈哈大笑:“不过在那之前,他首先得是个主战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