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和雷蒙德伯爵在雅法码头上终于等来了匆匆赶来的城伯,海风裹挟着不祥的预感扑面而来。
“居伊爵士呢?雅法的舰队现在何处?”里昂语速急促,目光扫过看似平静的港口。
城伯指着北方,语气沉重:“雅法的舰队已奉命前往西顿港待命。几天前,老爷被王上紧急任命为本次军事行动的临时统帅,已前往加利利集结诸候军队。”
“埃及海军半个月前就已路过雅法,为何直到几日前方才仓促集结?”里昂追问,眉头紧锁。
城伯面露尴尬,解释道:“殿下明鉴……萨拉丁新败于贝特谢安不久,朝中大臣还有王上皆未料到他竟能如此快卷土重来。况且,若其意在耶路撒冷,理当强攻雅法这王国门户。既然其海军对雅法秋毫无犯,径直北上,大人们推测……其目标或许是更北方的阿勒颇,那些战舰或许只是为陆上攻势输送补给。”
“唉……谁能想到……”言毕,城伯颓然一叹:“如今局势已是万分危急,我军被动至极。”
雷蒙德叹了口气,对里昂说道:“殿下,眼下我们无能为力,还是尽快回到耶路撒冷,向王上禀报平安才是。”
里昂没有回答,他眉头紧锁,心中正思绪翻涌。
历史上萨拉丁确实进攻了贝鲁特,但自己的到来是否产生了蝴蝶效应?萨拉丁的真实意图,还得等待雅阁和扎希尔的审讯结果才行。
当他快步回到船上,里昂发现审讯已近尾声。
“他招了,萨拉丁的目标确实是贝鲁特!陆军主力已兵临贝鲁特城下,海军则准备封锁港口。”扎希尔得意地向里昂汇报,时不时瞄向旁边正在低头沉思的雅阁,“神父真是个好搭档啊,你说是吧,神父?”
“陆军已经兵临贝鲁特城下?”里昂细细思索,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扎希尔挠了挠头,不解地看向低头沉思的两人:“难道有什么问题吗?那家伙就是个外强中干的怂蛋,他总不敢说谎吧?”
雅阁眉头微蹙,抬起头,迟疑开口:“扎卡里,你有没有觉得……这番审讯,未免……太过顺利了?”
“顺利?他直接招了?”里昂皱着眉头。
“也不算直接吧……经过我和神父一番精妙绝伦的配合他才招了。”扎希尔拍着胸脯,“我扎希尔干了半辈子海盗,谁没有被我绑过票?我看这家伙,不象说谎,也没有必要说谎。”
“嘶,我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里昂想了想,问道,“他说过他叫什么吗?”
“一个阿拉伯名字,叫塔赫。”扎希尔说道,“倒是挺少见的,不象是胡诌了一个大众名字糊弄我们。”
“塔赫?”里昂念念有词,身体猛地一震,对扎希尔叫道:“带我去见他!”
扎希尔微微惊讶,难道他真失手了,被那个塔赫耍了?
里昂跟着扎希尔和雅阁走入底舱,底舱内,被缚在木椅上的塔赫低垂着头,散乱发丝遮掩着面容。
当门再次打开,他本以为又是扎希尔来威吓,却瞥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孩童在二人陪同下步入舱室。
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愕与疑惑,随即迅速恢复疲惫顺从之态。
里昂悠悠踱步走近,与塔赫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塔赫是吧?名字不错。”
“是……我已全盘托出,按约定,应得有价值的战俘该有的待遇……”塔赫抬起散乱的头发和因浸透了海水而红肿的双眼,恭顺答道。
“会的会的,优待自然会有。”里昂微笑着点头,“只是我这两位下属,做事有些毛糙。有些细节,还需亲自与你核实。”
塔赫不置可否地点头。
“你说,萨拉丁四万大军尽数抵达了贝鲁特?”里昂故作疑态,问道,“这可不符合我对萨拉丁的印象啊。”
“作为素檀的臣民,我不敢妄议素檀。素檀用兵,神鬼莫测,必有他的深意。”塔赫头也不抬,低声应答,依旧垂着眼睑,姿态谦卑,仿佛面对一个孩童的追问有些不耐烦,又不得不敷衍。
呵,这家伙有点东西。
里昂笑着继续追问:“那……这四万大军可不是个小数目啊。从大马士革至贝鲁特,若走沿海平原大道,必经过加利利地区。那我问你,他们是在何处渡过利塔尼河的?是在提尔以北的古桥,还是绕行更上游的浅滩?沿途劫掠了哪些村庄作为补给?这些,你押运舰队沿海南下时,总该听到些风声吧?”
塔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想到眼前这孩童竟对黎凡特的地理如此熟悉。
他含糊道:“我……我只是负责海上辎重,素檀的陆师行军路线……我怎能知晓?”
“不,你当然知道!”里昂陡然拔高声音,目光如炬,“你不仅知道,更在巧言令色,虚实混杂!答案只有一个——所谓大军压境贝鲁特,纯属虚构!萨拉丁的主力根本还未到达!”
“什么?!”雅阁和扎希尔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塔赫的身体猛地颤斗,抬头盯着里昂,眼神中同样充满了不可置信。
“贝鲁特城东倚黎巴嫩山脉,其主峰积雪终年不化,山路险峻。王国若发兵陆路驰援,唯有沿海岸山脉与海之间的狭窄走廊北上这一条通路。此乃军事上的‘绝地’,易守难攻。”
里昂上前一步,逼视着对方急剧收缩的瞳孔:“而就在这条走廊的东侧,山脉背后,便是那条南北走向、土壤肥沃、水源充足的贝卡谷地。此地可藏兵数万而踪迹难寻,若大军自大马士革西出,经此谷地隐秘机动,可比沿海平原快上数日,且能完美避开所有眼线!”
“萨拉丁的真正计划,是以海军佯攻贝鲁特,诱使我王国主力离开坚固城防,仓促北上。而他的数万精锐,此刻正潜伏在贝卡谷地,只待我军行至海岸险路,便可翻越山脉隘口,如猛虎下山,一击致命!届时,离了城堡的耶路撒冷大军,便是瓮中之鳖!”
塔赫睁大眼睛,他脸上的疲惫、顺从,如同蛋壳般片片剥落,只剩下被彻底看穿后的惨白与难以置信。他嘴唇哆嗦,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你用一半真相来掩盖另一半谎言,埃及海军的确指向贝鲁特,但萨拉丁的陆军主力并未抵达,而是设下埋伏。此计确实高明,若遇常人,或许已然奏效。”里昂语气森然,给出最后一击,“可惜,你骗不了我。”
“我说的对吗?”里昂注视着塔赫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阿尤布素檀萨拉丁之弟,也门的埃米尔——图格塔金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