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怀社稷?志在光复?
康托斯特法诺斯的老脸差点要绷不住。你夸你自家王上就夸呗,带上我家巴西琉斯是怎么回事?陛下跟这几个字哪里沾边了?
这种鬼话连篇的回答谁信啊,还是出自一个10岁孩童口中,康托斯特法诺斯很难不怀疑有人故意教他这么说。
“咳咳,”康托斯特法诺斯轻声咳嗽掩饰尴尬,“殿下既然不便明说,我也不便再问。”
宴会继续,众人不再议论,转而专心应付酒水和食物。
觥筹交错,酒饱饭足后,贵族们起身到舞池继续接下来的舞会。
里昂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华丽的舞曲和晃动的烛光让他有些头晕。
他悄悄扯了扯身旁雅阁的袖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舅舅,我们找个地方歇会儿吧,这音乐听得我脑袋发沉。”
雅阁正小口啜饮着杯中的葡萄酒,闻言低头看了看挨着自己的外甥,了然地笑了笑。他带着里昂避开舞池中央旋转的人群,来到大殿一侧悬挂着厚绒帷幔的窗龛边。
里昂几乎是瘫坐在冰凉的石台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含混地嘟囔着:“舅舅,我撑不住了……我先眯一会儿。你可记着……等会儿那个圆房见证礼要开始的时候,一定得叫醒我……”
“圆房见证礼?上帝啊,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雅阁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被口中的酒呛到。
他猛地放下酒杯,屈起手指就在里昂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你平时在耶路撒冷的藏书塔里,尽翻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羊皮卷了?嗯?”
他在胸前画着十字,阴阳怪气道:“小小年纪,就沾染此等污秽,真是年少有为……”
“啊?婚筵结束后宾客们不是要到新人的房间见证圆房吗?”里昂捂着发疼的额头,“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你以为呢?!”雅阁简直要气笑了
沟槽的ck3误我!
里昂尴尬地摆摆手:无趣道:“没意思,走走走,回馆舍睡觉去。”
————
盛宴与舞会一直持续到夜间七刻,十刻时宾客们已尽数散去。
阿莱克修斯和伊莎贝拉在掌灯女官引导下,自宴会厅经紫廊步入寝殿。
寝殿地面铺紫麻地毯,两侧每隔十步立一名持烛小宦官,烛火用圣油点燃,寓意“基督之光引导脚步”。
普世大牧首狄奥多西乌斯和耶路撒冷拉丁大主教希拉克略早已等侯多时,他们旁边的掌印女官托着盛有圣油瓶、紫金双色的新婚丝线和羔羊血的银盘。
牧首与主教各持银十字圣杖,交叉于帷幔之上,先后同声以希腊语和拉丁语诵礼:
“主啊,他照亮了所有的生命,
照亮你的仆人阿莱克修斯和伊莲娜,
让我们一起生活在爱中,在和平中,在恐惧中。
保佑这张床,让它成为平安的床,成圣床,光明床,
愿生命的种子在其中结出果实,以荣耀你的名。
赐予他们怜悯,赐予他们和平,赐予他们智慧。
让这黑夜成为未来世纪的阴影。
阿门。”
随后,牧首以圣油在帷幔左上角画十字加希腊字母xp,主教在右上角画拉丁十字加耶稣的首字母ihΣ。
两人同时把新婚丝线横向系于帷幔金环,打成“合一结”。此后丝线不得轻易解开,直至女方分娩或婚姻满一年。
赐福帷幔完毕,牧首与主教各取羔羊血亚麻一角,轻按于新人额头,宣告:“愿羔羊之血,主你,成圣此婚。”
二人退至门坎,同时转身,以背向寝殿的姿势拉阖紫绒门帘。
门外传来他们此番仪式最后的祷告:
“平安归于你们。
愿此夜成为爱之功,
愿你的光,基督,照亮他们。
阿门。”
门闭,掌灯女官以银锁扣门,钥匙交予巴塞丽莎的母亲玛丽亚,次日日出后寝殿的大门将由她亲自开启。
阿莱克修斯解开紫绶,将科穆宁的十字金冠轻放于桌案。
伊莎贝拉取下巴塞丽莎之冠,以圣象小牌轻触额头,低声祈祷:“主,怜恤你的婢女。”
二人并肩跪于圣母像旗下,同握合一结丝线,随后烛影摇曳,帷幔低垂,躺在床上。
一时间,房间内寂静无声,针落可闻,只馀二人粗重的呼吸声。
伊莎贝拉侧首观察阿莱克修斯,发现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你在想什么?”伊莎贝拉眨了眨眼,试图打破沉寂。
“我在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圣母象么?”
“可……可能吧……我紧张,一紧张就会看。”
“你真的……很紧张吗?”
“恩。”
“紧张什么呢?最繁琐的仪式已经过去,现在我们睡觉就好了。”
“我……我不知道怎么和女孩子说话……”
“可你现在就跟我说的好好的呀。”伊莎贝拉笑了,“你是巴西琉斯,你从小身边应该有很多女孩子才对。”
“这……这不一样……”阿莱克修斯脸涨得通红,“相熟的女孩,除了你,只有另外一个……”
“哦?还有别人吗?”
“恩!她叫阿格尼丝,是卡佩的公主。”提到那个名字,阿莱克修斯的声音突然哑了,像被什么卡住。
伊莎贝拉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半晌,她听见极轻的哽咽。
“她死了,是我害的。”
这句话象一块烧红的铁,被阿莱克修斯硬生生咽下去,却在胸腔里留下灼痛。
伊莎贝拉沉默着,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伸出指尖,轻轻握住他放于胸前的手掌。。
“那就把她的故事告诉我。”伊莎贝拉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巴西琉斯对巴塞丽莎,而是阿莱克修斯对伊莲娜。”
少年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安德洛尼卡……安德洛尼卡掐着阿格尼丝的脖子,我是个懦夫,拿着剑,却不敢为阿格尼丝挥向那个懦夫……”
他的指尖微微发抖,伊莎贝拉复上自己的另一只手,轻轻握住。
“所以你觉得自己不配再笑,再说话,再喜欢一个人?”
阿莱克修斯没有回答,只是眼框发红。
伊莎贝拉把声音放得更软,像哄一只受惊的鸟:“那就让今晚成为从前的结束。阿格尼丝保护了你,不是为了让你永远活在过去。”
她撑起上半身,伸手取下自己发间那枚合一结丝线,在烛光里绕成一个小环,轻轻套在他手腕上:“这是合一,也是释放。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一个人背负她。”
少年看着手腕上那圈紫金丝线,突然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耸动。
伊莎贝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柄他轻轻揽向自己肩窝,象是姐弟,也象朋友。
“哭吧,阿莱克修斯。哭完了,就站起来。明天,我们还要一起站在竞技场的高台上,让整座君士坦丁堡看见。他们的巴西琉斯,是个簇拥着世间最强大的重骑兵,能够在战车上指挥千军万马的领袖。”
少年的哽咽渐渐平息,他把手腕上的丝线握得更紧了。
夜,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