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略历1182年6月初,残阳浓艳如血,洒下阿德拉索斯堡脚下的突厥军营。
堡下蜿蜒的突厥军营浸没在暮色里,空气中混杂着尘土、汗水和伤口腐烂的甜腥气。
一队突厥士兵正从堡垒方向蹒跚撤回,拖着断裂的云梯,搀扶着呻吟的同伴。每个人脸上都蒙着血污与难以驱散的颓丧。
他此次挂帅,不仅是军事行动,更是向父亲、向他那几个野心勃勃的兄弟展示能力的机会。若连这座堡垒都无法拔除,未来如何服众,如何君临科尼亚?
此时的突厥大营辕门外,两名哨兵拦住了一行风尘仆仆的商队。
“站住!军营重地,擅闯者死!”
耶路撒冷阿萨辛据点交通站站长马利克穿着一身红色丝绸短袖长袍,一副精明商人打扮,他不慌不忙,用流利的突厥语说道:“请禀告梅里克殿下,特拉布宗的一位商人求见,带来了威尼斯朋友的问候,以及攻破阿德拉索斯堡的钥匙。”
“威尼斯?”哨兵面面相觑。此时,马利克适时地让随从抬上一口沉甸甸的箱子。箱盖开启的瞬间,第纳尔金币的光泽在夕阳下闪铄,还有一匹极其珍贵的威尼斯猩红色天鹅绒。
哨兵的态度立刻躬敬了许多:“在此等侯,我这就去通报。”
大帐内,得到亲卫禀报的梅里克眉头微蹙。特拉布宗?威尼斯人?他们此刻前来,意欲何为?
他沉吟片刻,命令道:“带他们来见我,但要仔细搜查。”
片刻后,马利克被带入主帅大帐。梅里克高踞狮皮座椅,两侧将领目光如刀。帐内弥漫着羊肉、皮革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商人,你胆子不小。”梅里克把玩着弯刀,语气慵懒却带着锋芒,“一个特拉布宗人,带着威尼斯的礼物,走进要踏平罗马堡垒的军营。说说看,你怎么让我相信,你不是罗马人的探子?”
马利克深深一躬,姿态谦卑:“尊贵的殿下,愿真主赐予您智慧与胜利。鄙人乃特拉布宗商人丹尼尔,此番冒险前来,是带来了威尼斯朋友们的问候,以及或许能助您早日攻克此堡的……些许可能。”
梅里克好奇问道:“商人?威尼斯人什么时候对安纳托利亚的山地这么感兴趣了?他们更爱的不是海上的金币么?”
马利克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殿下明鉴。安塔利亚港,正是金币流淌之地。”
他指向帐外阿德拉索斯堡的方向:“那座石头堡垒卡在您的咽喉,不是吗?它身后的安塔利亚港,是我等拉丁商人的命脉所系。当地的总督以支持阿德拉索斯堡为名,强征我们的货物,勒索重税,我的威尼斯朋友们损失惨重。”
他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愤懑:“威尼斯的朋友们希望,在未来的安塔利亚,能有一个……更尊重商业规则的管理者。他们愿意为此,向正与罗马人作战的您,提供一些便利。”
“便利?”梅里克身体前倾,兴趣被提了起来,“少兜圈子。威尼斯人能帮我打下那座该死的城堡?”
“当然,殿下。”马利克压低声音,“威尼斯的朋友们,可以确保在您决定发动总攻的关键时刻,绝不会有任何来自海上的罗马船只干扰您的后方,安塔利亚港将无暇他顾。当然,即使没有来自安塔利亚港的补给和援军,攻打这座城堡依然不容易,”他顿了顿,观察着梅里克的反应,“因此,我们请求您的军队将与威尼斯的船队水陆夹击,合作拿下安塔利亚港口,事成之后我们将为您提供一些善于攻城的佣兵以及……罗马人未曾见识过的攻城器械图样,或许能帮助您攻破这座城堡。”
梅里克强压激动,保持冷静:“听起来不错。但威尼斯人想要什么?总不会是仅仅为了在安塔利亚做生意吧?”
“殿下快人快语。”马利克微微躬身,“威尼斯的朋友们,希望在事成之后,能在安塔利亚港获得优于热那亚人、比萨人、伦巴第人的贸易特权,并参与港口的……管理。当然,”他加重语气,“素檀的权威至高无上,港口的税收主权仍属于科尼亚,威尼斯只求一个公平稳定的经商环境。”
梅里克没有急着答应,而是反复追问威尼斯海上支持承诺的可行性及所谓新式攻城器械的细节。他对港口的商业运作兴趣寥寥,大手一挥:“只要你们有本事让罗马人的船来不了,港口的事,可以谈。但一切须以我大军攻破此堡为前提!”
帐中几位年长的将领面露忧色,有人忍不住进言:“殿下,与海上异邦结此军事同盟,关系重大,是否应先禀明素檀,由陛下圣裁?”
“禀报?来回科尼亚又要多少时日?战机稍纵即逝!”梅里克断然否决,自信溢于言表,“三个月前,我未禀报父亲,便诱敌深入,全歼那罗马总督的军团,证明罗马人外强中干,我看他们全是一群自命不凡的蠢蛋、草包!他们根本就不用我们主动算计,他们自个儿会乱起来,一年前君士坦丁堡的暴动是这样,这次安塔利亚港我看也是这样!”
“我将向父亲证明我的能力和罗马的软弱无能,一旦夺取潘菲利亚,我们的弯弓和骏马将能长驱直入,将罗马皇帝的紫袍踩在脚下,拿他的头盖骨当碗使!”
梅里克攥紧了拳头,自信道:“这群废物希腊人都能自称‘罗马’,我看,罗姆也未必不能是罗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