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略历1182年四月初,鲍德温率军离开耶路撒冷的第三天,地中海,一艘圆船在两艘加莱桨帆船的护卫下,向着西西里平稳航行。
此刻的里昂正站在圆船左侧的加莱桨帆船甲板的船舷上眺望绵延不绝的海平面,一身圣殿骑士罩袍链甲的舅舅雅阁和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站在他的身侧。他们的周围,则肃立着一排排手持神臂弩的兵士。
在把第纳尔都花在刀刃这件事上,里昂和雷纳尔德不谋而合。这群兵士来自耶路撒冷的守军,头戴内罩锁甲头巾的尖顶护鼻盔,下巴至双肩覆盖着一层链甲护颈,身披短链甲,双手佩戴皮革手套,脚上和卡勒堡的士兵一样打着绑腿,右腰系着钢弩箭袋,稍微靠中的位置则挂着一把链枷。
链枷以前作为农具使用,作为武器同样优秀,训练速度快,而且相对容易打击重甲。
他们的脚边各自放着方形大盾,倚靠在船舷,盾牌后面装有可活动的支架。
不同寻常的是,这些士兵并未将甲胄外露,他们外面还套着宽大的亚麻外套,几乎复盖至大腿。
此时,王室建筑总管罗伯特恳求的声音从里昂后面传来:“大人们,回舱室去吧,外面既危险,又容易暴露!”
雅阁不耐烦地转身,嘟囔道:“罗伯特阁下,不过是带着殿下出来透透气,待会就回船舱去,你急什么?”
“我急啊,我可太急了……”
罗伯特欲哭无泪。自从和耶路撒冷王国合作后,他的生意水涨船高,一艘又一艘商船编入他的商队,往返于西西里和黎凡特。然而,最近几天他的船队轮番遭到一股海盗的袭击,即使他临时加强了护卫,依然损失惨重。他毫不尤豫地向耶路撒冷求助,却发现英明的鲍德温国王不在圣城,早已带着大军去了外约旦,迎接他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屁孩。本来,他打算申请几位领主带兵陪同剿匪,谁知这个小王子非要跟着来,还说要伪装成普通的商船“钓鱼执法”……
“回去吧。”里昂也不忍心看着罗伯特这苦瓜脸,转身返回舱内,雅阁和雷蒙德紧随其后。
这时,桅杆上的水手高声呼喊道:“警戒!右侧!”
罗伯特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雅阁和雷蒙德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将里昂护在身后。甲板上的士兵们依然保持着商队护卫的松散姿态,但每一双眼睛都锐利地扫向右侧海平面。
地平在线,先是几个黑点,随即迅速扩大,变成一片不祥的帆影。船只的数量远超预期,它们从一片隐蔽的礁石区后蜂拥而出,船体轻快,帆索密布。
雷蒙德死死地盯着船影,脸色阴沉:“不妙,这不是一般的海盗。既有阿拉伯的沙兰迪战舰,更多的是威尼斯的加莱桨帆船,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猛地转过身,不善地看向罗伯特,“罗伯特阁下,你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耶稣在上……”罗伯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也不知道,怎么……怎么这么多!也许是靠着……靠着前几次劫掠扩大了规模?”
雅阁暗骂道:“我这辈子真是跟海盗杠上了……”他合上覆面盔,拔出长剑,对士兵喊道:“全体备战!弩手就位!”
原本伪装成商人的士兵们瞬间行动起来,踢开脚边的方形大盾,支架“咔哒”一声撑开,将盾牌稳稳固定在船舷,形成一道简易的护墙。复盖链甲的亚麻外套被纷纷甩掉,神臂弩冰冷的弩矢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对准了逐渐逼近的敌船。
海盗船凭借着数量和灵活的优势,很快完成了合围。尽管船只的配置很豪华,但船上的海盗绝对算不上什么精锐。他们嚎叫着,挥舞着弯刀和斧头,箭矢开始零星地射向里昂所在的加莱船,叮叮当当地打在盾牌和船板上。
弩手们迅速上弦,等待敌人的箭雨稍微乏力,随即起身,弩矢齐发。海盗船上外围的海盗如同秋收的麦草,齐刷刷倒下。敌人的箭雨射在耶路撒冷弩手的身上,穿透外层的亚麻衣袍,却被内里的链甲弹开。射完一轮后,弩手们立刻跪下,背靠盾牌上弦。
“不能让他们拖下去!”雷蒙德伯爵眉头紧锁,手中的剑已出鞘,“我们的船比他们坚固,但数量悬殊,一旦被多处接舷,即使他们的武器无法杀伤我们的士兵,我们的士兵也难免会落水。必须找到他们的头领,打掉指挥!”
里昂被雅阁和几名亲卫紧紧护在中间,他的心跳得很快,但头脑却异常冷静。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躁动不安的海盗船群,掠过那些狰狞的面孔和杂乱的旗帜。数量确实太多了,即使他们能重创对方,也必然会有漏网之鱼,如果放他逃走必然是心腹大患。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定格了。
在几艘试图靠近、准备投掷钩锁的海盗船后方,一艘体型稍大、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船只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它的船首,一个物件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金光——那是一个镀金的、造型奇特的海洋女神头颅雕像!
里昂心神一震,戳了戳雅阁。雅阁转过头,好奇循着里昂的视线看去,当他看到那个似曾相识的镀金女神象头颅时同样愣住了。他们对视一眼,共同喊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扎希尔?!”
“什么扎希尔?”雷蒙德疑惑地转过头。
“伯爵!”里昂的声音穿透了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看那艘船!船首有镀金女神象的那艘!那应该就是海盗头子的船!”
看着雷蒙德仍一头雾水的样子,里昂猛地指向那艘船,对雷蒙德伯爵下令道:“没时间解释了,总之忽略其他船只,命令我们所有的船,集中火力,全速前进,撞过去!盯死它,接舷!”
雷蒙德醒悟地点点头,随即他的命令被声嘶力竭地传达下去。号角声变得急促而高亢。原本还在与周边海盗船周旋的两艘加莱护卫船和作为诱饵的圆船,同时调整了方向,桨手们拼尽全力,船浆划破海水,三艘船像突然苏醒的巨兽,不顾两侧袭来的箭矢和试图阻挡的小型海盗船,朝着那艘拥有镀金女神象的海盗船猛冲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目标明确的突击显然打乱了海盗们的阵脚。他们惊慌地叫嚷起来,几艘离得近的海盗船疯了一般试图插进来,用船身阻挡航线,箭矢和投矛变得更加密集。
海盗混杂着拉丁语和阿拉伯语的喊叫传来。
“保护首领!”
“挡住他们!”
但耶路撒冷士兵精锐的军备占据了上风。一艘试图阻挡的轻型海盗船被加莱船坚固的船首猛地撞开,木屑飞溅,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歪斜着向一旁漂去。
耶路撒冷弩手如死神索命般的弩矢阻止了海盗多次针对里昂所在加莱船的冲锋撞击,在付出了船侧被数次稀释的撞击和无数箭矢凿击的代价后,终于强行挤开了最后的阻碍,船身伴随着剧烈的摩擦和撞击声,狠狠地与那艘主船靠在了一起。
“接舷!”雅阁第一个跳上了对方摇晃的甲板,长剑带着骇人的风声挥出,瞬间将一名冲上来的海盗身首异处。雷蒙德伯爵紧随其后,剑光闪铄。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甲板变成了血腥的角斗场。举着盾牌的耶路撒冷士兵在前,后方弩手的神臂弩在极近的距离内发挥出恐怖的杀伤力,弩箭轻易地穿透了海盗们简陋的皮甲甚至锁甲。链枷这种非常规的武器在混战中展现了它的威力,每一次挥击都让海盗们难以招架。他们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目标直指被众多亲信海盗簇拥在船尾的那个身影。
当雅阁和里昂穿过士兵们的包围,同时看向熟悉的那张疤痕从左侧眉骨直划到下巴的古铜色皮肤面容时,即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仍不由惊呼:
“扎希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