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的阳光总是带着海盐的粗粝感,炙烤着港口区密密麻麻的屋顶和喧闹的街道。
阿卡一间面向港口、招牌用拉丁文、希腊语、阿拉伯语写着“罗伯特建材”的石砌商店帐房里,寂静无声,只有鹅毛笔尖刮过莎草纸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带着压抑怒气的算盘珠撞击声。
商店的老板罗伯特,一个四十多岁的伦巴第商人,黄白肤色,留着野人般浓密的胡须,正死死盯着桌上那堆新式帐本。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仿佛在阅读的不是数字,而是一篇异端的诅咒文书。
“荒谬!彻头彻尾的荒谬!”他终于忍不住,将手中的铜质镇尺“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惊得正在角落里核算一捆东方香料清单的年轻学徒西奥多浑身一颤。
“老爷?”西奥多抬起头,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玳瑁眼镜。
“你看看这个,西奥多!”罗伯特用手指狠狠戳着帐本上新增的几栏——“原料购入”、“工费支出”、“仓储运输”、“增值额”、“应缴税款”。
“我们是在做生意,不是在给乔斯林伯爵的书记官抄写《圣经》!光是搞清楚这批黎巴嫩雪松从砍伐到运进仓库花了多少钱,就用了咱们整整两天!会计的工钱算不算成本?他吃饭的钱算不算?”
他越说越气,站起身在铺着波斯旧地毯的房间里踱步:“还有这‘增值’!上帝保佑,我怎么知道我卖出去的一根梁木到底‘增值’了多少?难道要我把每一根木头都标上价码吗?这根本不是征税,这是拷问!”
西奥多默默地听着主人的咆哮,等他气息稍平,才慢悠悠地开口:“老爷,抱怨改变不了算盘上的数字。我核算过了,就我们上个月那批从的黎波里进来的大理石来看,如果按老法子,关税加之交易税,我们要缴大约七十三个第纳尔。可现在……”他翻动帐本,指向最后一行,“按这‘增值税’算,我们只需要缴纳……五十一第纳尔又八个迪拉姆。”
罗伯特踱步的动作停住了。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抢过西奥多手中的帐本,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数字。
“多少?你确定没算错?”
“我核算了三遍,老爷。”西奥多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因为我们买下那批大理石时,卖家急于脱手,价格压得很低。而我们在阿卡加工打磨后,正好赶上教堂修缮,卖出了好价钱。中间的‘增值’……确实可观,但抵扣掉所有我们能想到的成本后,税基反而比总价低。”
罗伯特沉默了。他走回自己的橡木大书桌后,重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意识到,这个新税制象一把双刃剑,麻烦是真麻烦,但似乎……也藏着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机遇。
“那个税吏,叫什么来着?”他忽然问道,“他昨天来宣讲时,是不是提到,如果我们自己拥有原料产地,比如石料场,那么开采的成本可以全额抵扣?”
“他是这么说的,老爷。”
罗伯特的眼睛眯了起来,象一头发现了猎物踪迹的猎豹。他想起城外那个属于破产贵族老头的小石料场,位置偏僻,管理混乱,一直半死不活,之前他根本看不上眼。但现在……
“备马,”他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我去见见那个破产的老爵士。西奥多,你继续算,把我们所有主要货品的帐,都按新旧两种法子算一遍!我要知道,到底哪些生意吃了亏,哪些占了便宜。”
一个月后,罗伯特再次回到他的商行,坐在他的帐房里,但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桌上摊开的依旧是那套令人头疼的新帐本,但旁边多了一卷羊皮纸——那是城外石料场的转让契约。罗伯特没有看帐本,而是端着一杯产自塞浦路斯的深红色葡萄酒,站在窗前,眺望着港口里进出的帆船。他的脸上不再是愤怒和困惑,而是一种混合着兴奋和深思的表情。
西奥多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老爷,初步核算出来了。自从我们接手石料场,自己开采,自己加工,再通过我们的渠道销售……虽然因为整顿场子、雇佣新工人,前期投入巨大,但上个月,石料这一项的总体税负,比过去向外采购石料时,下降了接近三成。”
“三成……”罗伯特轻轻重复着这个数字,抿了一口酒。他转过身,目光灼灼,“西奥多,你发现没有?这个新税制,它逼着你把生意做大,做规范。小打小闹,光是记帐的成本就能压垮你。但如果你有本事集成上下游,把更多的环节掌控在自己手里,你就能在税上找到……空间。”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份刚刚草拟的、准备发给几个相熟木材商的合作契约。“我打算跟他们签长期供货协议,稳定我们的木材来源。帐目清淅,合作稳定,连威尼斯那些银行家都更愿意给我们提供贷款了。”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叹,“我现在有点明白乔斯林伯爵的用意了。啧啧,他是怎么想出这种惊世骇俗的法子的?”
他忽然想起了前几日与市政官下属的闲谈,对方隐约提到,乔斯林伯爵对阿卡周边的水利和荒地开垦似乎有新的兴趣,正在非正式地征询意见和查找合适的合作者。
他猛然意识到,这位高贵的乔斯林伯爵正是国王的舅舅,他在阿卡推行的改革背后是否就是国王的意志?
“西奥多,备马,出发!”罗伯特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雄心壮志,“我们去拜访一番我们那位高贵的领主——乔斯林伯爵!”
罗伯特知道,此行风险巨大。但如果他猜对了,如果王国的掌舵者真的拥有如此超越时代的眼光和魄力,那么,他罗伯特,将不仅仅是阿卡一个成功的商人。他或许能抓住一个时代浪潮的浪尖,成为整个耶路撒冷乃至黎凡特赫赫有名的新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