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里昂措手不及。他确实幻想过从“兄长”鲍德温四世手中接过王冠,但那一切都创建在他是个名正言顺的王子的前提下。如今,一个没人脉、没威望、没军队的私生子,拿什么去和西比拉公主、以及她身后那个野心勃勃的居伊抗衡?
理清这一切,里昂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摇了摇头:“难道一定要为了一个王位,让整个耶路撒冷血流成河吗?暗杀是能解决一两个对手,可然后呢?剩下的政敌、虎视眈眈的萨拉丁……难道你能把所有人都杀光吗?”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向阿推罗:“依靠暴力和阴谋或许能迅速登上王位,但那样的王座,注定创建在流沙之上,无法长久。”
阿推罗的眼皮罕见地抬了一下:“所以,你是打算拒绝我的提议?”
“不完全是拒绝。”里昂斟酌着用词,“我只是……无法在短期内达成你的期望。我无意创建一个依靠袖剑和恐惧维持的恐怖统治。如果你清除叛徒、重振组织的心如此急切,恐怕需要另寻一位……更果决的合作者了。”
“呵。”一声短促的嗤笑从阿推罗鼻腔里逸出,带着几分冷意,“刺杀不过是工具,历史由胜利者书写,过程从来无关紧要。看来是我期望过高,你终究还是个没断奶的孩子,只配活在虚幻的温柔乡里。”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匕首,在里昂脸上停留片刻,见找不到任何动摇的痕迹,便不再多言。白袍一闪,他已如夜行的猫科动物般灵巧地翻出窗户,融入了窗外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重归寂静,里昂的心却慢慢沉了下去。他仍无法评判自己刚才的选择是否正确。
游戏中的他把暗杀和暴政当作基操,上至皇帝国王,下至廷臣宾客,不是我喜欢的皇帝直接杀,不是我喜欢的妻子直接杀,不是我喜欢的儿子直接阉割,是我喜欢的女儿直接寝取……可当这一切成为触手可及的现实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跨越那道底线。
“或许……我还是太有道德了吧。”他带着一丝自嘲的遗撼,沉沉睡去。
往后的几天,里昂和雅阁如同冬眠的动物,蜷缩在旅馆房间内,绝不踏出一步。里昂磕磕绊绊地学习雅阁写下的阿拉伯词汇,雅阁则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发呆,每天听着楼下的推杯换盏,艰难地吞咽着口水。
里昂时常托着腮,望向那扇曾被夜风和白影造访的窗户——阿推罗自那晚后,便如人间蒸发,再无痕迹。
直到第五天黎明,楼下传来密集的驼铃声,紧接着,他们房间的门被敲响,门外是雷蒙德伯爵疲惫却难掩轻松的声音:“神父!你没死在里面吧?收拾东西,我们回去!”
雅阁猛地拉开门。门外的伯爵风尘仆仆,眼底带着血丝,嘴角却挂着一丝许久未见的、如释重负的浅笑。
他上下打量了雅阁一眼,“居然真没给我闯祸,”随即目光越过雅阁,落在房间里正捧着一张写满阿拉伯语的莎草纸,眉头紧锁的里昂身上,“你们这几天去哪挥霍了?第纳尔还剩多少?”
雅阁尴尬地挠了挠他那一头乱发:“您知道的,伯爵大人,这开罗的物价有那么……亿点点贵。”
伯爵没好气地虚指了他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行了,回去我再找太后报销。动作快些,准备返航!”
的黎波里骑士们和骆驼队在城门外集结。来时满载的礼品已送入萨拉丁的宝库,空出来的船只正好载使团归去。他们沿着运河缓缓驶向亚历山大港,再换乘那艘张扬着耶路撒冷王旗的巨舰,扬帆驶向圣地最近的港口——雅法。
当被拉去当了半天苦力,累得腰酸背痛、浑身汗湿的雅阁终于蹒跚着回到舱室时,夜色已浓。他关上舱门,看见里昂正翘着腿,借着一盏小油灯的光,入迷地翻看着从伯爵那儿借来的阿拉伯语儿童绘本。
“呵,你小子倒是清闲……”雅阁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象一袋谷物般重重倒在自己的床铺上,喃喃道,“终于……黎凡特第一神甫,不日将抵达他虔诚的耶路撒冷!”
里昂头也没抬,目光仍黏在书上:“神父,记得养成随手关门的习惯。”
雅阁抱着枕头,迷迷糊糊地嘟囔:“别闹……我明明关了……”
里昂叹了口气,抬眼看了看前方那扇明晃晃并未关严的舱门,又瞅了瞅已经开始发出轻微鼾声的雅阁,只得自己下床,走去关门。
就在他伸手去推门板的瞬间,一道白影如鬼魅般自门后的阴影里无声滑出,惊得里昂僵在原地,手还维持着关门的姿势。
简朴的白袍,年轻而熟悉的面庞……是阿推罗。
他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舱内,然后相当自然地走到一处堆着行李、相对舒适的角落,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坐了下来。
“现在起,”他语气平淡地宣布,“我们是室友了。”
里昂回过神,警剔地盯着他:“我不是已经不符合你的期望了吗?我目前帮不了你什么。若你只是想搭个便船,请自便,我们互不打扰。”
阿推罗既未动怒,也未显露杀气。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随后才开口:“没错,我确实认为你现在的想法……幼稚得可笑。”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竟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轻松的意味,“但这与未来的你有什么关系?我曾经……也只是一个奴隶,那时谁能想到,我会成为阿萨辛的学徒?我现在只是学徒,又怎能断定,未来我不能成为超越我导师的大师?”
“奴隶?”里昂捕捉到了这个意外的词。
“怎么,想听故事?”阿推罗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几乎不算笑声的呼气,“讲给你听也无妨,反正我的过去,不象你那会被民间传唱、带着香艳色彩的私生子轶事。”
他的声音平静得象在叙述别人的经历:“成为奴隶之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村子被屠,父母被骑马的入侵者像宰杀牲畜一样杀死……我逃了出来,又被人贩子抓住,一路辗转,被卖到了推罗城的黑市。我不听话,一直逃跑,也一直被抓回来。没有买家会喜欢一个……未驯化的奴隶。我成了推罗黑市里滞留最久、唯一卖不出去的货品,他们干脆用这座城市的名字叫我。直到……我的导师出现。”
他抬起眼,看向里昂:“这个故事,有趣吗?”
里昂消化着这段信息量巨大的自白,迟疑地问道:“所以,这和你改变主意留下,有什么关系?”
“人,总是会变的。身份,手段,目标……一切。”阿推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笃定,“我是未出师的学徒,你是不被承认的私生子。我们眼下都无法达成彼此的期望。但命运之线已经交织——你总有一天会需要我的剑,而我,终有一天也需要你的权柄。这是上天铺设好的道路。”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让里昂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他看着眼前这个褪去部分杀手伪装、显露出真实过去的年轻人,心中某种隔阂似乎消融了些许。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与年龄不符的的微笑:“那么……我将努力,不让你失望。”
阿推罗闭上双眼,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某个沉重的过去。他站起身,郑重地拂了拂白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然后单膝跪地,抬起那双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的眼眸,望向他选定的未来:
“既然走上了全新的道路,旧的符号必须舍弃。那个代表着奴隶和弃徒的‘推罗’之名,就让它留在过去的尘埃里吧。”
他右手抚胸,行了一个简洁却庄重的礼。
“从今往后,请叫我阿泰尔——耶路撒冷的阿泰尔,愿以手中之剑,为您未来的道路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