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叙(1 / 1)

夕阳西下,地中海的天空黯淡如墨,银月高悬,繁星点点。

白日里喧嚣的巨舰此刻化作地中海一叶孤独的剪影,海风变得温凉而咸涩。

放缓了航速的侍卫与陀手们,三三两两地倚靠在船舷或货箱旁,传递着盛满廉价酸葡萄酒的皮袋,开始谈天说地。

新侍卫长利奥仍然挂着他标志性的笑容,多次试图插入侍卫们的话题。侍卫多是前侍卫长罗伊的旧部,对利奥听调不听宣,干脆无视利奥的存在。

利奥自顾自走到侍卫们中间坐了下来,在不满的目光中举起一壶酒一饮而尽,说道;“我知道诸位对我这新长官有看法,事实上,我无比敬重罗伊队长,接替他的位置绝非我的本意。”

侍卫们头也不抬,继续喝酒,他们对这种小丑的哗众取宠见得多了。

利奥扫视着侍卫们的表情,长叹道:“由我接替罗伊是陛下的谕令,我背负皇命而来,个中缘由陛下令我不得泄露。但我此行的唯一使命就是殿下的安全,若是诸位不能与我消除嫌隙精诚协作,它也就没有保密的必要了。”

利奥压低声音,“陛下得到一些……难以证实的情报,显示罗伊队长可能……在某些他无法控制的事情上承受了巨大的压力。陛下此举,既是为了殿下的安全,也是为了保护罗伊队长。”

侍卫们躁动起来,其中一个年长的老侍卫站起来,在胸口画着十字,其馀众人纷纷效仿,异口同声道:“罗伊队长绝无可能对殿下不利,他几乎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一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勇士——怎么可能被胁迫针对殿下!”

“都是同僚,何必见外?”利奥按压住侍卫们的激动情绪,“兄弟们不需要担心,陛下只是出于谨慎,而且罗伊队长的哥哥罗洛也还在瓦兰吉卫队中担任侍卫长,说明圣眷未减,只要风头过去,罗伊队长必将荣耀归来。”

侍卫们心中的疑云消散,敌意稍减。

老侍卫主动向他分享他们的葡萄酒,以表歉意。

利奥接过酒,抿了几口,装作不经意问道:“我听过罗伊队长的很多英勇事迹,我可是神往已久。我一直在想,他那样一个严谨的人,怎么会默许甚至保护皇子与一个……”

他压低声音,谨慎地选择用词,“一个有麻风病嫌疑的孩子成为密友?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必须如此的理由?我绝无恶意,只是身在其位,必须确保皇储的绝对安全。”

听到事关罗伊队长的清白,那位老侍卫沉吟片刻,为了替旧日上司辩解,他接过话头,否认道:“哦,您这担心大可不必,我们当时也抱有防备之心。里昂少爷出身不凡,而且和殿下趣味相投,在默西亚军区的人际关系相当简单,绝无加害殿下的心思甚至……能力。”

“是啊是啊,殿下反倒才多次害苦了里昂少爷。殿下的调皮贪玩已经到了足以‘害人’的地步……”

利奥继续追问:“少爷?默西亚?如果我没记错,殿下在默西亚住过一阵吧?”

“默西亚总督曾是殿下的监护人兼老师,而里昂少爷是老总督的外孙。此行不只是朝圣,更重要的是凭吊安葬在帕特雷的老总督。”老侍卫说道,随后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般补充,“里昂少爷——他母亲,是科穆宁的贵女。”

利奥心中巨震,但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寻常事实:“哦?那他的父亲……”

老侍卫摆了摆手,表示不愿再多说:“一个法兰克贵族,姓德·安茹。别的我们也不清楚了。”

得知秘辛的利奥内心翻腾如巨浪,极力掩饰颤斗的脸部肌肉,若无其事地招呼侍卫们继续喝酒,陶碗相碰的清脆声、被海风稀释的粗犷笑声、以及压低了嗓音的交谈,与海浪声交织在一起。然而他那双眯缝眼,始终在火光与阴影间不动声色地闪铄。

甲板上的喧嚣被一层厚重的橡木板彻底隔绝,位于船尾的主舱室内几乎听不到甲板的吵闹。

里昂卸下厚重的斗篷和面具,难得地呼吸着空气。雅阁递给他一杯清水,注视他喝下,目光柔和:“感觉好些了吗,里昂?海上的空气虽然咸腥,但总比草药的味道更真实。今天……很辛苦吧?”

“原来你也知道啊……”里昂白了他一眼,雅阁张了张嘴,想出言安慰几句,里昂却又抬头,看向他局促的双眼,“我不明白,这么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据我所知我只有一个兄长,他也是麻风病人,到底会有谁会害我?神父,你一直有事瞒着我。”

“别看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里昂,你知道我的,我脑子里除了酒精别的东西都装不下。”

里昂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他知道他从雅阁那得不到任何答案,不过至少是暂时的,作为母亲同父异母的弟弟,自己的舅舅,他从里昂出生起就在身边,虽然满嘴鬼话,但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饿了吧,我去给你找点面包。”里昂的追问让雅阁猝不及防,只好找个借口逃离舱室。

他推开厚重的橡木舱门,正要迈步而出,却差点撞上一个紧贴在门边上的身影。那身影象是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一弹。

是阿莱克修斯。

他显然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交织着极度尴尬、惊慌的紧张神情。

一瞬间,这位帝国皇储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目光四处游移,看看神父严肃而了然的脸色,又瞟向舱室内早已及时戴上面具的里昂同样惊讶的目光,恨不得甲板上立刻裂开一条缝钻进去。

“里……里昂!”他几乎是有些结巴地开口,声音都变了调,“我……我只是……刚巧走到这里!”

他猛地站直身体,试图端起皇储的威仪来掩盖窘迫,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一尘不染、毫无褶皱的衣襟,又清了清嗓子。然而,这一切努力在神父那沉默而意味深长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欲盖弥彰。

最终,他放弃了挣扎,肩膀垮了下来,懊恼地小声嘟囔道:

“好吧……我承认。我只是……想听听你们在说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神父,求助似的望向舱内的里昂,眼神里仿佛在说:“快帮我说句话!”

雅阁很想绷住,但最终还是没绷住。

里昂压根没想过绷住。

两人肆意地对阿莱克修斯发出毫不保留的嘲笑,整个船舱充满了快乐的空气。

“殿下,您偷听的技俩……还是一点没有进步啊。”

里昂挥了挥手,“殿下请进吧,我倒要看看你听到了什么,如果说不出来一点我可就要继续狠狠嘲笑你了。”

雅阁难掩住笑,借着向阿莱克修斯行礼的动作迅速转过身,肩头微颤地快步离开,但那压抑不住的低笑声依然清淅地传了回来。阿莱克修斯红着脸,走进舱室,在里昂旁边坐下,为了掩饰尴尬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就一饮而下。

水甫一入喉,一股浓烈的辛辣直直从喉咙冲击至肠胃,阿莱克修斯猛地咳嗽起来,红晕不只局限于脸颊,甚至蔓延至整个面目脖颈。

“这是神父喝过的烈酒……”里昂也开始剧烈咳嗽,无力地锤着桌子——不过他是因为笑得岔不开气了。

大约半刻钟后,两人终于平静下来。

“所以,你都听到了什么,专业的皇家间谍?”

阿莱克修斯无视里昂的挖苦,大口大口喝着水,“什么有趣的都没听到,只听到他妈的该死的政治,我听不懂也没兴趣懂。”

“你说有人要害你,巧了,我的侍卫还有父皇也经常说有人要害我。我不明白,你是次子,还……患有那样的病,我呢,也是个永远学不会政治的傻瓜,坐在课堂里,那些总督和主教的名字像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可我一个也记不住,更不明白他们为何今天联合明天背叛,就连宫廷中最卑微的侍女都比我更懂帝国的政局!”

里昂安静地倾听着老友这些年以来满腹的劳骚和苦恼,他不禁回忆起他们尚在咿呀学语当年的仙家对话。

阿莱克修斯仿佛想起了什么,问道;“里昂,还记得当初你对我说的那两句话吗?”

里昂稍稍思索,随即一副“不会就是那个吧”的神情;“人在政局,身不由己?”

“对对对,后面还有一句,‘政治坏,让人疯’,”阿莱克修斯兴奋地一跃而起,“我把你的名言讲给父皇,他还气的把我揍了一顿咧!不过你放心,我肯定是不会出卖你的!”

里昂摆摆手,“我才不关心你出没出卖我,我现在饿的都想把你吃了省的搁这聒噪,神父怎么这么磨蹭?”

就在这时,船身非常轻微地、异样地顿挫了一下,仿佛船底擦过了某种水下杂物,与平常海浪造成的摇晃截然不同。但这感觉转瞬即逝,两人都未曾在意,他们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对食物的抱怨和童年的回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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