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6689年的岁首,儒略历1180年9月1日,君士坦丁堡,金角湾。
时值夏末,浑浊粘腻的热气正从码头上的大理石板和每一艘舰船的深色木板蒸腾而起,混杂着咸腥的海风、东方香料以及牲畜粪便的刺鼻气味。
成千上万的码头工人、水手和奴隶光着满是汗液的膀子呼喊着号子装卸货物,将整个金角湾变成一座巨大、嗡嗡作响的蜂巢。
若是力竭,抬眼望去,庞大的帝国桨帆战舰、船身滚圆的意大利货船、来自埃及的三角帆船以及运送朝圣者的各式船只,几乎将水面完全复盖,屏蔽出大片的阴影,稍稍清凉,正是歇息憩脚的好去处。
地中海夏季的暴风雨已经过去,冬季的狂风尚未到来,海况平稳,正是商贾出海的好时机。
阿莱克修斯在侍卫的簇拥下站在码头上,眺望远方。
“第一次来金角湾吗,殿下?”
阿莱克修斯回过头,眼前是个眯眯眼的矮胖男人,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札甲,头顶的锅盔甚至无法掩盖他脸上溢出的肥肉。
“我似乎并不认识你,士兵。”
男人迅速挤出谄媚的笑容:“您当然不认识我,我奉陛下之命接替前任侍卫长罗伊负责您此次出行的护卫工作,鄙名利奥,殿下。“
“罗伊怎么了?他自从我出生便伺奉我,从未出岔子。”阿莱克修斯皱了皱眉头,他厌恶眼前这个谄媚做作的男人,同时也不解父皇为何调走罗伊让这种一眼不靠谱的家伙取而代之。
叫利奥的男人低声道:“时局如此,殿下。罗伊是个诺曼人,无论是出于安全或是此行目的的考虑,他都不是合适的人选。”
“不过是前往帕特雷朝圣,诺曼人也是基督徒,为何不可?”
“我只是负责传达,殿下。”
阿莱克修斯默然,政治的纷纷扰扰令他疲惫和麻木。
他生于紫室,却未在深宫度过童年,他的侍卫罗伊帮他隔绝了几乎所有琐事和烦恼,他在监护人兼老师默西亚总督约安尼斯的庄园和他的玩伴度过了短暂而美好的童年——老师过世后,作为儿童的温柔乡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将要而且只能转变为完全的政治生物的罗马帝国皇储,尽管他并不称职。
利奥的眯眯眼肆意在阿莱克修斯身上打量,果然如传闻所言还是个幼稚的孩童啊。
“殿下,时间不早了,港口也越来越热,尽早上船到舱里乘凉吧。”
“还不行,我还要等一个人。”阿莱克修斯面向城门下的人群,期待地张望。
此时,君士坦丁堡城墙内一条喧嚣的街道上,一辆没有任何家族纹章的马车正慢悠悠地行驶着。
路上遇到的行人们纷纷啧啧称奇,这马车的车夫不是什么衣着简陋、一身结实肌肉的劳工,也不是穿着体面、面容老迈的贵族侍从,而是圣索菲亚大教堂常常露脸布道的那位名为“雅阁”的拉丁神甫。
此时的雅阁满头是汗,修士服的袍袖被卷起到上臂,口中不住地往身后马车箱内嘟囔:“里昂,都说了今天要早起坐船,怎么还睡得跟只死猪一样……”
马车箱内,名为里昂的少年迷迷糊糊中听到雅阁的嘟囔,半睡半醒,喃喃道:“还不是你昨晚非得拉着我排练,这麻风病你知道演的有多累吗……”
里昂穿着厚重的深色羊毛斗篷,将自己包裹地密不透风,坐垫上还搁置着一块皮革面具,面具只露出眼睛的缝隙。他的身体因炎热而坐立不安,脑子里不断浮现着大学宿舍里吹着空调惬意打着游戏的情景……
没错,他当然不是在大热天穿厚衣服的神经质,也不是什么行为艺术,而是后世的他穿越到了君士坦丁堡一个身份不能公开只能扮演麻风病人的婴儿身体中,在前面那个他称为舅舅的神甫抚养下长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舅舅雅阁那张欠打的脸再次出现在里昂面前。
“喂喂喂,你还要睡多久,阿莱克修斯已经在等你了!”
里昂猛然惊醒,接过雅阁搀扶的手,迈出脚,出现在了九月初地中海的璨烂阳光下。
里昂在雅阁的搀扶下,缓缓穿过人群。他的步伐在刻意的表演下显得有些迟缓甚至略带僵硬,仿佛在忍受着某种不适。当一阵海风吹来时,他忽然一阵微小的、不易察觉的摇晃,仿佛弱不禁风。
不远处的码头上,阿莱克修斯曾无数次预想过,再度与里昂重逢将会是一个多么激动和欣喜的时刻,在那一时刻他不是巴西琉斯曼努埃尔之子,而是老师约安尼斯的学生、里昂的手足兄弟。
然而当这一刻真正到来,他却一时无言。他的对面,里昂同样停下脚步,期待地望着他。
阿莱克修斯回过心神,几乎是下意识的将脚尖向前挪动半寸,肩膀微微前倾,双臂的肌肉已然放松,准备抬起做出拥抱的姿态。
他的脸上,一种毫无防备的、纯粹的光芒在眼中绽开,那是在无数宫廷政治和教条重压下,终于瞥见唯一真实无瑕之物的由衷欣喜。他的嘴唇微张,那个熟悉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理性的冰水倾泻而下,他终于想起心中到底因何而悲凉。他的故友被一道名为“麻风”的疾病诅咒,一种不治之症,他的生命连同他们共同的回忆如风中残烛,不可避免地随风消逝。何况他是皇储,帝国的恺撒,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仪,更不能去拥抱一个……“病人“,帝国的目光正通过他身边每一个侍从的眼睛注视着他。
于是,那半寸的前挪,硬生生变成了一个极为矜持、符合皇室礼仪的颔首,以及貌似轻飘飘的一句问候:”好久不见,里昂。“
里昂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看来这家伙总算是成熟一点了。
他眸色平静,他伸出戴着亚麻手套的双手,微微颔首,轻声说道:”好久不见,我的兄弟,”他迎接上阿莱克修斯的目光,“我什么都明白。海上风大,我们该启航了。”
阿莱克修斯猛地拂袖转身,不再看那道令他思绪翻腾的身影,他几乎是咬着牙,对迎上来的利奥挤出斩钉截铁的命令:
“人已到齐,还等什么?即刻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