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日,清晨。
落霞山前广场。所有被选中的人员,共计一百四十七人(含四名外聘散修),已然列队。
修士们穿着最好的法袍或劲装,仆役工匠也收拾得利落,背负着统一分发的简单行囊。
人群沉默着,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偶尔的啜泣。
家属和更多的镇民围在广场边缘,黑压压一片,无声地注视着。
李木田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是李逍遥、李长湖四兄弟。
他换上了一件深红色的家主法袍,像征着【玄煌关】的火属,也是家族此刻破釜沉舟的决心。
没有长篇大论的训话。该说的,这一个月早已说尽。
他只是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或坚定、或徨恐、或茫然的脸,最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轮廓上,那是落霞山,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然后,他抬起右掌,掌心赤金色的“开拓箓”印记骤然亮起,迸发出一道玄奥的波动,直冲云宵。
天际传来低沉的嗡鸣。
云层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开,一艘巨物缓缓降下。
正是青霄仙宗租贷的“虚空飞舟”。
长约三十丈,通体呈现一种厚重的灰黑色,材质非金非木,船身线条古朴,布满了层层叠叠、若隐若现的防护符文,在晨光下流转着暗淡的光泽。
船侧有一个清淅的淡青云纹标记,像征着其出身。
飞舟并未完全落地,而是悬停在广场上方三丈处,投下巨大的阴影。舱门洞开,一道泛着微光的舷梯延伸下来。
“登船!”
李木田一声令下,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逍遥率先踏上了舷梯。李长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李项平回头看了一眼送别的妻子,决然转身。
李通崖低声指挥着队伍顺序。李尺泾紧跟在三哥身后,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送行人群中母亲泪流满面的脸。
修士,仆役,工匠……队伍开始沉默而有序地登船。
那四名散修夹杂在队伍中间,疤脸汉子抬头望了望那冰冷的船体,喉结滚动了一下,也迈步跟上。
李木田是最后一个登船的。他站在舷梯口,最后回望。
广场上,李木德带领着留守的族人,齐刷刷地跪倒一片,以头触地。更外围,无数镇民也自发地伏下身。
山风呜咽,吹动他的袍角。
下一刻,他转身,踏入了飞舟舱门。
舷梯收回,舱门闭合。灰黑色的虚空飞舟周身符文依次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开始缓缓上升。
广场上,哭声终于再也压抑不住,汇成一片悲恸的海洋。
飞舟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入口处是一个宽阔的舱厅,虽略显简陋,但明显运用了空间拓展之术,比外部看起来宽敞数倍,容纳百馀人并不显得十分拥挤。
只是空气有些沉闷,弥漫着一种金属与旧木头混合的淡淡气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虚空深处的苍凉与寂聊。
所有人都挤在舱厅里,通过侧壁几扇镶崁着透明晶石的舷窗,望着外面逐渐变小的落霞山、落霞镇,以及那一片挥动的手臂和模糊的面容。
李木田没有去窗边。他走到舱厅前方,那里有一处略微高起的平台,应该是操控飞舟的内核局域附近。
他面朝众人,声音在略显空旷的舱厅内响起:
“诸位。”
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向他。
“此地,已是虚空飞舟之内。回头路,自踏入此门,便已断绝。”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依旧残留着离别悲戚与对未来恐惧的脸。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
李木田坦然道,“怕那虚空之海的莫测,怕那位面之中的凶险,怕身死道消,怕尸骨无存。”
“但怕,没有用。”
他语气陡然转厉,“从此刻起,我们这一百四十七条性命,便绑在了一处!我们是去搏命,更是去搏一个未来!”
“不是为了仙宗,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能有一个不必仰人鼻息、不必为一枚筑基丹就押上全族命运的将来!”
“飞舟将载我们前往‘丙等位面道标’所示之地。那地方,我们一无所知。”
“可能是灵气稀薄的荒芜之地,也可能是妖魔横行的血腥战场。”
“但既然仙宗将其定为‘丙等’,至少说明有基本生存之可能,有资源可攫取!”
“我们的任务,是在三十年内,在那里站稳脚跟,创建前哨,并向仙宗缴纳首年五成产出。”
李木田深吸一口气,“这很难,非常难。但我们没有退路。”
他指向舱厅后方:“此舟有拓展空间,除这主舱厅,另有数间较小的舱室可供休憩、修炼。”
“未来一段时日,我们将在虚空中航行。利用这段时间,李项平!”
“在!”李项平踏前一步。
“操练不可停!阵法演练,警戒部署,都要利用这舱厅空间熟悉起来!”
“李通崖!”
“在!”
“集成所有物资清单,制定初步分配与使用条例。尤其是食物、饮水、丹药,必须严格管控!”
“李逍遥、李长湖,随我熟悉飞舟操控与阵法。尺泾,你也来旁听。”
一道道命令下达,慌乱的人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开始按照指令动了起来。
悲伤暂时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为生存而准备的肃杀。
李木田走到操控平台前,那里有几个嵌入舱壁的复杂阵盘,中心有一个凹槽,型状与他掌心的开拓箓印记吻合。
他将手掌按上。
阵盘亮起,一幅模糊的、由光线构成的星图虚影出现在前方空中。
星图大部分局域黯淡不明,唯有一条细微的光路,从某个代表当前位置的微光点,延伸向远处一个几乎微不可察的、标记着“丙-七四九”的光点。
那就是他们的目标,一个代号“丙-七四九”的未知位面。
飞舟轻微一震,舱外景象开始加速模糊,落霞山的轮廓彻底消失在云雾之下。
虚空航行,正式开始。
前方,是无尽的幽暗与莫测。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