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过于相信……”
“滚！”李平猛地站起来，双手重重拍在厚重的实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茶杯被震得跳起，茶水泼洒出来。他低吼着，脖颈上青筋凸起，整个人陷入一种狂躁不安的状态，胸膛剧烈起伏，“你们根本不是阿梓的朋友！滚！快给我滚出去！”
凌尧和陆明微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情绪爆发吓了一跳。凌尧立刻起身，拉住陆明微的手臂，迅速退向包厢门口。李平还在她们身后发出含糊不清的怒吼，夹杂着摔打东西的声响。
“他……不太正常的样子。”
凌尧叹了口气：“这下棘手了，听他的意思，舒姐根本就是在宣判那天就已经想好了，根本不是最近才临时起意的，她的目标一直都是想让李平去死。”
陆明微的眸子里透出浓重的担忧，她深深叹了口气：“李平这边，看来是行不通了。他完全听不进去任何关于‘穆梓’的负面信息，反而可能刺激他做出更不可控的事情。我们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凌尧皱着眉头翻着自己的笔记本，目光落在和孟谭的谈话记录上，边上是自己圈起来的“心理咨询”，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凌警官，很抱歉，我们有严格的保密协议，关于咨询内容，我无权向第三方透露。”李平的心理咨询师姓周，她的声音温和，但态度明确。
“周老师，我完全理解。如果不是情况特殊，我绝不会这么冒昧。您是他长期的咨询师，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心理问题。”
凌尧拿出手机，调出秦舒案情笔记中关于“李平案”那几页的照片：“周老师，您看这个。并不是我危言耸听，事态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紧急。”
咨询师看着照片沉默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我会尽可能回答你的问题。但是他的原始咨询记录和文档，我绝对不能让您翻阅或带走，请您理解。”
凌尧感激地点了点头，认真地问：“我想知道，李平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咨询师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陷入了回忆：“李平大概是从五年前开始在我这里进行定期咨询的。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状态很差，坦率地说，当时我的初步评估是，如果他不接受系统干预，长期处于那种高压和自我否定的心理环境下，发展到重度抑郁甚至产生自杀风险的可能性，是非常高的。”
“当时他刚结婚不久，”周咨询师继续道，“但他带来的主要痛苦，并非源于新婚，而是非常典型的原生家庭问题，特别是与母亲的关系。他的母亲对他要求极高，控制欲强，认可吝啬，这给他造成了持续而深刻的情感创伤。”
凌尧想起孟谭口中那个直接闯入公司并且当众斥儿子为“废物”的母亲，和咨询师描述的几乎完全一致。
“用比较专业的视角来总结，”周咨询师斟酌着说，“他母亲长期施加的情感压力让他极度痛苦。但更棘手的是，李平为了应对这种无法摆脱的痛苦，激活了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他将‘无法让母亲满意’带来的痛苦，扭曲性地归因于‘自己本身是无用的、失败的’。于是，他的人生动力，很大程度上变成了‘拼命向母亲证明自己有用’，以此换取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认可，来缓解内心的痛苦和低价值感。这是一种恶性循环，他的自我认知被严重捆绑在母亲的评价上。”
凌尧轻轻吸了口气，感到一阵压抑，她努力压住嗓子里的难受：“周老师，在咨询过程中，李平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穆梓’的女性？”
“有，倒数第三次咨询的时候，”咨询师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事实上，那次咨询让我一度产生了一丝希望，他表现出罕见的积极性，主动地分享他和这位‘穆梓’女士的交往，整整五十分钟，他几乎没有主动提及他的母亲。我把这当成了一个积极的信号。”
“那他是如何形容这位‘穆梓’女士的？”凌尧追问。
咨询师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笑：“所以说，我当时是‘当成’积极信号。这是一个很大的误判，直到下一次咨询，我才看出端倪。”
她回忆着，语速平缓：“李平提到‘穆梓’的时候，充满崇拜和向往，眼神发亮，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热情。那天，我猛然意识到，这种崇拜和向往的情感模式，与他内心深处对母亲那种又惧又盼、渴望被其‘看见’和‘肯定’的情感模式，几乎同源。只是对象换了，情感色彩因‘穆梓’给予的‘鼓励’而显得更正面一些。这让我立刻警剔起来。”
周咨询师轻轻叹了口气：“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就明白了问题所在。他曾经也用‘冷酷’、‘有压迫感’但又‘让人信服’来形容过他的母亲。他对‘穆梓’产生的情感依赖，极有可能是一种对母亲情感模式的转移和投射。只是，这个新出现的对象‘恰巧’给予了他一些鼓励和信任的表象，这能迅速缓解他因无法满足母亲而产生的焦虑和自我否定，让他如获至宝，深陷其中。”
凌尧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她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恰巧”，而是秦舒精心设计出来的陷阱。
“那么，依您专业的判断，”凌尧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李平一直依赖这个‘穆梓’，而‘穆梓’也一直给予他这种‘支持’，会怎么样？如果……‘穆梓’的行为模式，是象这笔记里描述的那样，先给予长期支持创建深度依赖，然后间歇性疏远或施加压力，再给些甜头，循环往复呢？”
说到最后，凌尧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李平他……会象笔记里那样自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