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微推开法医中心厚重的隔离门,将会议室里何队那句“自己和家属解释”彻底隔绝在身后。她现在不需要争论,只要找到铁证。从看到周缘尸体那异乎寻常的平静起,她的职业直觉就在警告——这绝不是什么意外。
解剖室的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无影灯下周缘苍白浮肿的躯体静静地躺在那里,皮肤呈现出被水浸泡之后的浮肿。
陆明微利落地戴上双层手套,橡胶紧绷的触感隔绝了外界。她再次俯身,仔细检查死者双手。十指指甲修剪整齐,甲缝内确无异物,没有一丝搏斗留下的皮屑或纤维,也找不到任何来自浴缸釉质的微小碎屑。这过分的“干净”,本身就是最不正常的信号。
手术刀冰冷的锋刃精准地沿躯体中线划下,组织分离,胸腹腔被打开,脏器检查按部就班地进行,各器官逐个称重后,陆明微细致地切开肺部:“双肺肺叶饱满,表面有肋骨压痕,撑水性肺气肿表现,程度轻……气管……气管内有少量蕈样泡沫,量有点少。”
她朝着助理示意了一下:“记录一下,溺亡征象确认,与完全溺亡存在程度差异。”
“心脏……左、右心室内血液稀释程度有轻微差别,”陆明微抽取了心血和周边血样本,“送毒化检验,重点筛查肌肉松弛类药物。”
四个小时的精细操作后,解剖终于结束,陆明微摘下口罩,深吸一口气,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疲惫猛地袭来。
她回到办公室,刚在桌前坐下,毒理科的助手就送来了报告。“陆老师,周缘案的毒理报告。检出苯磺曲铵,血液和胃内容物中均有残留。”
“苯磺曲铵……果然是肌肉松弛剂,”陆明微一边看着报告一边自言自语,“口服……”
陆明微目光在报告的数据栏上反复逡巡,指尖忍不住在肺部记录那里反复摩挲,最后疑虑重重地抬起头:“小张,你帮我查一下苯磺曲铵的代谢速率,特别是与酒精共同作用下的数据,尽快给我。”
肺部记录的疑点,她必须要先确认一下。
凌尧正在走廊上看着笔记本,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秦舒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还不下班?看出什么眉目了吗?”
舒姐,“”凌尧合上笔记本,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头绪,看谁都象凶手。”
秦舒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笑意更盛了:“小尧的直觉说不定很准呢,刚才明微出解剖结果的时候还问我有没有共同作案的可能性呢。”
“那有吗?”凌尧着急地追问。
“可能性很低。这两天传回来的所有影象和资料我都看过了,这四个人的心理状态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秦舒很严肃,她无意识地转动着戒指,“彭宁宁隐忍算计,林健平仇恨外露,朱敏充满恐惧,韩茗则是彻底的冷漠。这样的心理基础,很难形成共谋关系。”
凌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手连着笔记本一起塞进了口袋里。
两人并肩走出市局大楼,初冬的天已经黑透了,路边却更加热闹起来。
走到分别的路口,凌尧突然停下脚步,有些尤豫:“舒姐,因为有苦衷就一定要走到杀人这一步吗?”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淅。
秦舒闻言,镜片后的眼睛柔和下来,轻声引导:“那你觉得应该怎么解决呢?如果你是那些学生,或者他的妻子?”
“举报?起诉?”凌尧几乎是脱口而出,“学术不端可以收集证据举报,被出轨可以离婚,被骚扰就报警。总有一条路可以走的,总不至于杀人,不是吗?”
秦舒闻言笑意更盛了,她轻轻点了点头:“小尧说得很对,法律很可靠。我们的职责是找到真相,审判,那是法庭上的事情。”她的声音轻得象一声叹息,融进了晚风里。
凌尧站在回家的电梯里,反复回味着秦舒最后那句话。那个笑容里似乎藏着什么,说“法律可靠”时的语气,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疲惫地把包扔在玄关,甩掉鞋子,把自己埋进沙发里。过了许久才慢慢起身,凌尧从包里拿出熟悉的笔记本。
指尖摩挲着封面上自己的名字,她想起第一个笔记本的扉页上,杨队写下的那句话:“真正的正义,是让无形之罪无处遁形。”
这个无形之罪,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她也想问,教授的压迫算吗?
凌尧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笔记本翻到了林健平的记录那一页,她必须沉下心来把手里的事情做好,舒姐说的没错,无论是出于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杀人就是杀人,警察的职责就是让那些杀人的手段无处遁形。
审判,是法庭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凌尧推开办公室的门,早上的阳光斜照进来有些刺眼,她打开笔记本,目光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桌角放着的豆浆。
早上秦舒在家门口等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自然地递过来这个杯子。凌尧以为是咖啡,尤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下了。她不怎么喜欢咖啡,苦涩的味道总让她想起杨队来。
她打开杯口,浓郁的豆香扑面而来,凌尧意外地看向秦舒。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喝咖啡?麦当劳的豆浆,顺路带的。”
秦舒说话时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温柔地看着她。凌尧握着温热的纸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心头一动。
“凌尧!”队长的声音猛地把她拉了回来,“今天进行嫌疑人讯问,林健平和韩茗交给你负责,录像记得给秦舒备份,朱敏我安排别人去。”
凌尧点头记录着,笔尖很快顿了一下,她疑惑地抬起头:“不是还有个学生吗?叫彭宁宁的。”
“她就不用了。”何队的语气干脆,“经过核查,她八点四十离开周缘家后,确实和朋友去了酒吧。监控、证人、消费记录都对得上,不用作为主要嫌疑人讯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