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文静将她那些带来医院阅读的书册,一本一本放入帆布袋。书籍多数很旧,是往年上学期间偷偷买来读的。还有些是课本,以及纸张发黄的题集,上面尚有圆珠笔留下的书写印痕。她漠然而麻木的做着这一切,尽量避免去想自己是如何错过了高考,又是如何辍学在家直到如今。如何割的腕,如何抑郁成疾入了精神科病院,如何挨过这一年。直至她碰到其中一本册子时,面上神色才稍微起了些变化。那书封面上用黑体写着《药理学》。楚文静呆了呆,将这唯一一本医学专业的书册迅速装入包袋夹层。
她不舍得丢掉,这书是男孩送的。但也许,她该丢掉才对。
楚文静徐徐向着医院大门走去。一年待在病房,不曾接触过外界,未免让她有点胆怯。她的上衣口袋里有只已被淘汰的老款手机,上面的联系人寥寥无几。她银行账户里几乎没有什么存款,妈妈还在时,她们母女本也生活在清贫当中,习惯了俭省度日。所以,文静是拘谨的,乃至有些战战兢兢。正当她踌躇不前时,有个人大步朝她走了过来。
“出院了?”那人打量她的眼色,让她嗅到了一丝危险。
楚文静当然没有回答,她想知道对方是谁,有什么企图。
“你不记得我了,我还记得你。”李子目光移到她想要藏到背后的腕子上,“当时你割了两刀,洗手间里都是血。”
她脸色渐转苍白,屏住了呼吸,不是因为对方陈述的往事,而是因为她看到了远处陡然出现的男生。她没有答应过他,这傻子!还是来了。李子显然没意识到她还有个朋友,只自顾自的说道:“出事那天晚上,你说你整夜都待在家里,没有出门。可从来没人可以替你证明这点,你有什么说法么?”
楚文静看向地下细长的影子,闭口不言。法律上疑罪从无,她还是了解的。
“之前一年,你在住院,我们拿你没法子。现在不同了。”李子故意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道:“听说还有人去看过你?据我所知,你和从前的同学都不来往,亲人朋友感情也很疏离,你妈妈也……哈!你挺恨她的吧?她不让你念书。”
楚文静面无波澜,轻声辩解道:“她是我妈,我不恨她。”
李子冷笑,“我会盯住你的,楚文静,你迟早露马脚。”
那男孩子起先似乎想要靠近。后来,见到有个成年男子在同她交谈,就马上停住。男生显然也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住。楚文静无法向他示警,最好的方式是按兵不动。等到盘问结束时,她眼角馀光欣慰的瞥见,男孩已不在原地,他消失在茫茫人海。好险,楚文静心中暗自松口气。
陶雷带着满肚子疑问,重访故地,想向那人问个究竟。
然而,4002号房间空无一人。
陶雷思考片刻,才明白过来。原来只要那个人碰巧不在房间中,自己就无法见到他。但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万年不变的房间。上次,陶雷来到这里时没有再丢失一年。所以,他可以暂且推论,那一次跨年穿越是个小概率事件。只要他不做出格的事,应该不会重复一次。他既已想得明白,就得趁着这短暂机会,来确认一些细枝末节。
他头一回进到这里时,就注意到脚下有块深色地毯。地毯不出奇,吸引陶雷注意的是地毯边缘有个隐隐约约的污斑。从外形来看,它颇似钝器击打后留下的血液痕迹。之前双尸中裸体死去的李纲和情妇楚美萍,一个死于心律失常,一个死于坠楼。所以,这块斑痕必不是他们所留。陶雷拿出预先配制好的试剂,向地毯喷了几下。稍等片刻,等到潜血反应出现,用紫外线灯一照,果然是血!
陶雷心下发沉,索性将那块地毯继续往上翻开。如此,愈加触目惊心,一道经过拖拽的血渍,指向门口。他无法判断倒在这里的人是受伤还是送命,但可以肯定行凶者事后处理过现场。随着陶雷越来越深入调查,谜团不减反增,这种情况实在始料未及。
是的,他当然知道那怪人上一次所说的内容,根本谎话连篇。自己是个刑警,太熟悉人在撒谎时会是什么状态了。没有立刻戳穿,也是为了继续探究对方身上的秘密。首先要厘清,他为什么撒谎?如今可以判断,他是为了掩盖自己在4002房内暴力伤人。他为什么要伤人?伤的是谁?用的什么武器?事后怎么处置了受害者?这些都是陶雷迫切想要知道的。他目光匆匆一掠,眼下要找的是一样随手操起,便能进行攻击的钝器。这个房间内,目光所及之处,没有符合描述的物品!会是什么呢?手机么?铁锤么?花瓶么?不对,不对,都不对。
他抬起头,看向与卧室相连的卫生间。答案会在那里吗?
怪人有名字的,叫做夏穆。他不仅有名字,还曾经有过妻女,有过一个让人相当羡慕的美满家庭。
“再要一个吧?”夏穆抚弄着妻子安琪的发梢,忍不住提议。
乐安琪还想继续装睡不睬,却因微微上翘的嘴角露了相,“噗嗤”笑出声来。那个早晨他记忆犹新,散乱的书册乱糟糟堆在写字台上,明光自百叶窗缝隙倾入,把安琪的脸分做一格一格。他昨晚因到了死线通宵赶稿,导致笔记本忘了关,一直闪着幽暗的光亮。她倒睡得颇为满足,安逸得象只缺觉的猫咪,柔美得象条金橘色的锦鲤。
夏穆贼心不死,凑近前来,试探问道:“我们再要个孩子,给小魔王作伴,好么?”
有只小小的屁股,从被窝中两人之间,拱呀拱呀,拱了出来。夏天把脑袋和脚丫好容易掉了个个儿,硬挤在爸妈中间,抬头天真的问道:“小魔王是谁呀?”
乐安琪再也按捺不住,大笑起来,抱怨道:“就这一个就够折腾的,还要一个做什么?”
真好,夏穆看着她们,心想,这样真好。
今天永远不结束,就好了。
“夏穆?”
他收回游走天外的思绪,意识回到饭桌上来。安琪从锅里捞出煎好的荷包蛋,送到他的餐盘里,忙乱中不忘招呼女儿,“天天,快点儿吃,待会还要送你去医院戴牙箍。”
夏天咧嘴一笑,露出亮晃晃的钢丝套。乐安琪又转过头,问道:“你今天不是要交稿么?约的几点?”
夏穆骤然省觉,跟责编老谭约的上午8点30碰头,眈误这会儿功夫,眼看要迟到。他将笔记本计算机丢入背包,拔腿便走。他临走尚不忘交代妻子,“下午你去口腔医院牙科等我,我忙完了过去接你们!”
“饭不吃了?”
“来不及了,不吃了!”
夏穆与乐安琪的父母本是世交,他们打小就认识,上的同一所幼儿园,真正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青梅竹马。想想高中时俩人互相递纸条,被爸妈发现,给夏穆揍个半死。直到考上不同大学后,他们分隔两地四年时间,仍没有斩断这段奇妙缘分。后来,安琪从外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向父母坦白二人四年里还在偷偷交往,但也并没有误过两人的前程。再过两年,顺理成章结了婚,生下小魔王夏天。乐家老丈人丈母娘才逐渐瞧着女婿顺眼起来。乐安琪不似夏穆那般理想主义。她毕业后就以极优秀的成绩作为特殊人才,被长河研究所引进,成为一名专攻巴蜀文化的研究员,工作虽清闲但有意义。就在夏穆辞去工作专职写作时,亦是妻子为他寻的出版社与平台渠道,助益良多。
他们的感情也许并没有大学毕业时那么浓烈,但不代表他们不再爱了。相反,夏穆爱乐安琪一天比一天更深。他甚至舍不得因为琐事与老婆拌嘴。安琪希望他多顾家,他就努力空出更多时间做饭带孩子。安琪希望他不要因为赚钱忘记初衷,他就可以断然推掉极有前景的项目。安琪希望一个孩子就够了,尽管他还想给夏天一个姐妹,但他终究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简直不能想象当初乐安琪若不嫁他,他还能和谁组建家庭,她们母女是他的全部。
乐安琪握着夏天的柔软的小手,不无担忧,“医生,你说天天有龋齿?”
戴医生没有回答,计算机屏幕在闪铄,瓷盘里搁的牙科器械透着股冰冷。夏天有点儿害怕,也不知是在害怕拔牙的痛,还是更害怕医生的沉默。
“戴医生?龋齿严重么?需要……拔牙吗?”
说到“拔牙”两字,本已怯怯的夏天急忙把头埋进妈妈怀里。
戴智明这才转过头,扶了扶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和和气气解释道:“龋齿不严重,而且那颗牙本身已经松动了,应该过两天就会自己脱落。只是,要注意孩子的清洁习惯,要正确刷牙,少吃甜食。”
夏天马上抬起脸蛋,兴高采烈的问道:“那就不用拔牙啰?”
戴智明笑着摇头,“这次不用,不过下次……”
不等他说完,夏天立时蹦起,胡乱比了个手势,自顾自的庆祝去了。乐安琪忙去拉她,疾道:“这孩子,还没有谢谢戴医生呢!”
戴医生一面低头写着病历,一面嘱咐,“晚上不要再给她吃糖果,一定要早晚刷牙,要坚持带矫正器,一个礼拜以后再来复诊。”
安琪忙不迭答道:“好的好的,多谢你了。要不是你跟夏穆是老同学,今天还挂不上专家号呢。”
“没关系,”他扶了扶眼镜,笑容收敛起来,“应该的。”
世上没有什么人情是应该的。
夏穆原该开车接走她们母女二人,但因与责编老谭聊得太过投入,迟了三个钟头才回家。到家即刻见到了那悲惨一幕。他想知道答案,为什么有人会想要杀掉安琪和夏天?究竟什么理由?
真实的答案比想象中更加残酷。
“警方现已掌握线索,证据表明,”说至这里,告知他消息的刑警顿了顿,“闯进家中,杀死你妻女的凶手,是戴智明。”
夏穆只感一阵晕眩,沙声道:“不可能的,他……他他,为什么?”
“根据他的私人日记推断,他很早以前就开始嫉妒你。”
“嫉妒?”夏穆惶然重复着,象是在听天方夜谭。
“他一直觉得他比你优秀,比你有才能,但到头来,你却比他过得好。”警察认认真真解释道:“你们同窗时,他本来成绩比你更好,但却因为家人的强迫选择学医。后来,你结婚生育,他在感情上却频频受挫。最后,你的新书即将出版,他心态失衡去到澳门赌博,输掉了一千多万,房产全都拿去做了抵押。所以,才生出恶念。”
夏穆身子发软,几乎跌倒,幸得那位刑警一把扶住他,“夏先生,振作一点。”
“是我……带安琪和夏天去戴智明那里看牙的,我以为……我以为……”
所以,我间接害死了她们。
而戴智明这畜生留下日记后就失踪了,他竟在犯下如此罪行后逃脱了法网!
夏穆的仇恨一秒都没有止息过。
从来没有。
夏穆全身都在止不住的发颤,在他听到了现场警察对他的讲述后。他的心仿佛被完全抽了个空,耳内嗡鸣不休。这不是真的,我一定是在发梦!他不停告诉自己,等到我醒过来,会发现时间还停在早晨,我还没起床。家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
安琪就躺在我身边装睡。
是的。
就是这样。
他一步,一步,一步,心惊胆战走到门边,推开家门。等待他的是一床白色被单,下面静静躺着他挚爱的妻女。
她们已永不能再回应他了。
夏穆没见过她们死亡时的样子,因为照顾他的警察劝说,还是别看为好。她们怎么死的?死得痛苦吗?过程很快吗?还是很慢?没有人回答,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情。所以,他早不记得妻女的容貌,但有样东西,他却记得很清楚。拼木地板上遗留着一颗乳牙。
是夏天脱落的牙齿。
他在旅馆大堂的地板上醒转,眨眼之间,不禁泪流满面。
朱颜下班到家时,正巧师兄陶雷在给鸭蛋搓澡。鸭蛋是出了名的邋塌狗,挣得他满身肥皂水,狼狈至极。朱颜乐不可支,将画板和背包放下,道:“饭呢?我快饿死了。”
“糟糕!”陶雷立时跳起,刚刚想到锅灶都是冷的。“我今天耽搁了,没做饭。”
朱颜是被投喂的人,脸皮没有厚到嫌弃厨子的地步。她一面脱鞋,一面问道:“那你去复制春色待了这么久,查到什么线索没有?”
“没有。”
“啊?”她怔了一怔,有些不敢相信,“那个房间里没有发现血迹吗?”
“有血迹,没凶器。”陶雷一无所获,很是恼火,“你换拖鞋,换拖鞋。鞋底子上全是土,我刚墩的地。”
此时,地板光得发亮。朱颜怕他碎碎念个没完,急忙换上绒毛拖鞋,又道:“你确定那是人血,不是动物血吗?”
陶雷抬手比划了一下,解释道:“这我还分得出,血是明显的冲击性溅落,钝器击打造成的。只是,根据出血量不好判断人死没死。”
朱颜一边抬头望天,一边将手里下班买的菜递给他,说道:“你下次把地毯割一块采样带给我,我拿去化个验,说不定能找着这流血的人。”
“我早想过了,没用。”陶雷皱眉,低头拣菜,“那房子里的东西都带不出来,没法化验。”
她一想也是,自己连门都进不去,里头的东西自然皆被时间凝冻住了。“这条线索也断了,那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
陶雷准备,去查另外一条线索,情人旅馆的双尸案。双尸案是所有怪事发生的起点。尽管它悬而未决,然而,还有目击者存留于世。没错,楚文静——楚美萍的女儿,听说已经出院了。“我明天去瞧瞧楚文静,试试看能从她嘴里,问出什么来。”
他忽地高高挑起一根豆角,质问道:“这就是你买的菜?”
朱颜莫明其妙,“又怎么了?”
“没怎么。”他没好气道:“都老得能栓裤腰带了。”
她实在受不了此人的龟毛,又没法抗议,只得捂住耳朵回转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