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遗孤
午休的时候，有风，有暖阳，有被纱制窗帘细细筛下的光斑。她忍不住悄然伸出手指，穿过白色纱帘，让轻柔的触感停留在肌肤上几秒钟。那能让她暂且忘记自己身在哪里，忘记自己曾经遭遇的痛苦和疯狂，忘记自己还在呼吸，忘记所有人和事。
“楚文静，有人来看你。”
常青市仁和医院的精神科，在专业度上十分权威，其管理严格也在同行中属翘楚。东院院区处于近郊，她住了将近一年。楚文静算是病人中出奇温顺的一个。护士们因着那桩情人旅馆双尸惨案，对她格外照拂。毕竟，一个女孩子，一夜之间失了世上唯一的亲人，遭遇怎能不教人同情呢？
“楚文静，”管床的护士在门边探了下头，放低声音：“你那个小男朋友来看你了。”
精神科的病房，充斥着一种病态的迟缓和消毒水的味道。人长期待在里面，很难保持神经敏锐。她的目光很麻木，从书本文本上吃力的移开，象是努力在分辨话语里的意思。她本想解释一下，那不是她的男朋友，但护士已经快速离开，于是只好作罢。
窗外铁制围栏的影子投在地下。原先，没有这种监狱风格的格栅。后来，有病人半夜从窗口爬出去跳楼身亡，才不得不装上铁围栏，防止类似事件再度发生。楼顶天台永远都是被封住的，病院区的安检不许夹带尖锐物品与电器。为保证病人的安全，管理章程十分严格。
男生穿一领印有猫爪图案的t恤衫，一条松紧适度的英格兰格子裤。他有张清爽但远远称不上帅气的脸，两只脚在桌子下不安的动来动去。“听说，你要出院了？”
“恩。”
“挺好。”他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口吻也更为沮丧，“我要开学了，我妈催我回江州。”
“恩。”
“我们的事……”
“恩？”
“就当做……就当做……”他紧张起来，结结巴巴说道：“没有发生。”
楚文静抬眸，深深瞧了他一眼。他心中愈发难过，“你……没对别人说过……那件事吧？”
她苦笑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少年仿佛看到希望，倾身靠近，想要去握她的手，被她不动声色的避开。他好生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彼此互相僵持。他用一种蚊蝇才能听到的声音，悄悄说了句，“我喜欢你。”
“以后别来了。”楚文静冰冷的回答打碎了他的幻想。
男生眼框顿时红了，不甘心道：“你明天就出院，是吗？我明天能来见你最后一次吗？”
楚文静没有回答，他和她不同，他还有妈妈，还有自由，还有大学要念。她已一无所有，也已对一切没所谓了。
“我能吗？”男孩提高音量，红着脸祈求道：“明天能来吗？”
她加快脚步，把男孩身影快速抛在身后，并没因心软，同意那荒谬的请求。
朱颜思前想后，既已选择相信师兄并没撒下弥天大谎，那么继续监控他的行踪也就毫无必要。事实上，朱颜对于4002内已发生和将发生什么，也满怀无穷的好奇。她人虽至警局，向局长私下做了汇报，但对于离奇未解的部分却缄口不言。没有可信证据，她不想被人也当成疯子。局里出一个精神病就够多的了。
可是，麻烦还在后头。
朱颜回到工位上时，发现有人居然捷足先登，不打招呼就开了她的计算机，正在浏览她昨天的文档记录。
她由不得厉声质问，“李子！你干什么？”
李子被突然的质问吓了一跳，慌乱掩饰道：“朱姐，我……我在……”
“你在查我？”
李子被当面拆穿，竟不否认，反而嘿嘿一笑，“姐，我看到你昨天偷偷调阅了犯罪文档。还看到，你拿了这张画在进行比对。”
他手持的，正是陶雷口述描绘的那张仿真画象，“这人是嫌犯吗？”
朱颜劈手夺过素描，冷冷回道：“跟你无关，起开。”
“我们都知道，为了监控陶雷，你最近没有任务。那这张画里的人，是谁呢？”
“不是你的案子，少问。”
李子一年前，本是陶雷的助手，那会子还是个新手。后来因为工作态度极为认真转的正。只是，他在同事当中的人缘不怎么太好。这人工作与社交都有个毛病，特别轴，认准的事儿，百死不回。所以，被他直来直去言辞杠过的人很多，得罪透了的人也不少，平时大家都敬而远之。但局长偏偏特别看重他，很为欣赏，觉得他是个有潜力的苗子。
“确实，不是我的案子。”李子冷笑几声，站起身来，用一种叫人极不舒服的口气，咄咄逼人道：“当年，情人旅馆的双尸案，原本也不是我的案子，后来呢？”
那桩旧案，尸检查出李纲体内有洋地黄成分。是因为当时李子反复要求，进行更为详细的毒物勘验，李纲的死因才得以真正确定。此事令警局同事们对这实习小警员刮目相看，也是后来他得到局长赏识的一个重要契机。
现在，朱颜是知道真相的，她回瞪了对方一眼，压低声音道：“要求详细尸检，一开始不是你提的吧？”
李子脸色变了变。
朱颜淡淡说道：“有些事，知道就好，别讲出来，否则大家难看。”
这话十分诛心。李子偷了那桩功劳，变成自己的荣耀和被提拔的机会，如今被毫不留情戳穿，正如他的自尊被人丢在地上践踏。他愤愤道：“别忘了，陶雷现在还有嫌疑在身呢！他跟双尸案是不是有牵扯还没定论！不然，为什么是他在查案时失踪？这也太凑巧了。”
朱颜失笑，嘲讽道：“你师父怎么带出你这样忘恩负义的徒弟？”
“老子会查明白的！”李子陡地提高音量，办公室里其他人纷纷向这边看过来，他满不在乎道：“那桩悬案，还有姓陶的到底有什么秘密，老子都会查明白的，等着瞧！”
朱颜不想火上浇油，所以没有还口。幸好李子不曾继续追问，放完狠话便离开。她趁别人没注意，迅速将那张惹祸的画象扔进最底层抽屉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