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1 / 1)

“复制春色”情人旅馆的双尸案现场,就象刑警陶雷的家一样,布置得井井有条。

“凶手什么都擦拭过了,提不出指纹的。”陶雷尽管困惑,可心里其实已经十分笃定了。“凶手根本就不想掩盖,有第三个人在场的痕迹。”

才出外勤不久的李子很是不解,“为什么这样说?”

“房间干净得过分。”陶雷走到床头柜上放的匙卡前,弯腰端详那张桃色卡片的背面,“凶手完全可以留下房客的指纹,但连这张卡也擦得一干二净。就好象在冠冕堂皇的说,还有人在场……”

“来抓我吧。”

陶雷每天都会设置闹钟,即使周末也不例外。只不过,电子闹钟从来没有派上用场的一天。他总被自己收养的退休警犬“鸭蛋”舔醒,然后爬起来洗个冷水脸,并不忘给鸭蛋的饭盆里加狗粮和清水。他不担心鸭蛋的生活习惯,有其主必有其犬,蛋子永不会乱屙乱尿。它在厕所里拉出的粑粑,甚至像仪仗队一样排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连坨歪的都找不着。

他虽是常青市有名的刑侦警察,但仍过着四处租房的漂泊生活。他与房东关系一向甚为和睦。恐怕本省里也很难找出象他一样爱干净,有强迫整理癖的男租客。“陶警官,你的房子简直不象男人住的”这是房东柳兰娟阿姨给他的至高评价。屋子眼目可见处,总是一尘不染,家具干净得发亮。不锈钢厨具永远都能倒映出人影子。空气里无时无刻不飘洒有清新剂的味道。衣橱拉门打开,便是成排浆洗妥贴的白色衬衫与黑色长裤。四季着装从厚到薄折做豆腐块,安放在抽屉内,其下则是款式相同的鞋子和袜子。以便他随时抓起一套穿上身,也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所有一切,无不井然有序。他生活在秩序之中,非常怡然自得。

唯独那个特殊的早晨,叫醒他的竟不是鸭蛋,而是一则短消息:有凶案。

陶雷定了定神,起床洗脸,添换狗粮,摸了摸鸭蛋毛乎乎的脑瓜,然后穿好千篇一律的白衣黑裤果断出门,直奔案发现场。房东柳阿姨还嘟囔了一声,“小陶,不吃早饭了?”

他没来的及回答,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房租合同好象快到期,该跟房东续租了。

忽听楼上鸭蛋狂叫不休。鸭蛋这狗,从来都很镇定,今天中了什么邪?

陶雷尤豫了几秒钟,总觉有些地方不大对劲,究竟怎么不对劲,却讲不上来。

局长的短信又在催了:快来。

陶雷心想,这案子大概十分棘手。

三十分钟后,他见到了一具通体赤裸的男尸,仰卧在地,四肢微微摊开,已有出现尸僵的苗头。不过,他脸色并无通常暴死之人的狰狞,反而意外的安详,仿佛是在极度愉悦中去世一般。陶雷觉得很奇怪,“查查他体内,看有没有药物残留?”

鉴证科同事也有同样怀疑,点头回道:“好的。”

李子还在埋头记录现场蛛丝马迹,陶雷沉吟片刻,低声问道:“还有另一具尸体?”

“是个女的。”

“在哪?”

李子向卧室指了指,“在楼下,她从卧室窗口掉下去的。”

陶雷一惊,立道:“自杀?还是被推下去的?”

李子茫然摇头,含含糊糊说道:“这个就不清楚了。”

他从没见过这么蹊跷的现场,一个死于马上风,一个死在楼下的陋巷。若说是这对情人苟合时男的猝死,女的畏罪自杀,似也说得通。那第三人,又该如何解释呢?不可在没有证据时妄下定论。陶雷放下种种推测,不慌不忙来到卧室。房间是个带有卫生间的套间。较大的局域是客厅,通向走廊。较小的局域就是卧室,连着卫生间。除了一张洁净宽大的双人床外,还有些零星家具,已显露出陈旧的痕迹来。许是为了女性方便,床尾长桌上摆了面梳妆镜,方便事后补妆。墙上挂有两幅黑框壁画,内容各有不同。床头柜上摊着两本泳装杂志。陶雷目光环视,并没发现什么,直到他将注意力移到地毯上。

是块色泽暗沉,纺织粗糙的地毯。

“陶队!”门外,李子的声音打断他思绪,“他们要把楼下的尸体移走了。”

陶雷急忙起身,三两步奔到窗前。果然,一具女尸映入眼帘,面上背下,足尖朝着旅馆方向,右手横举过头顶,漂亮的双眸失去生机,黯然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快要下雨了,雨水会加速冲刷掉死者身上的指纹及毛发,难怪他们要快些把尸体抬回实验室。

他冲楼下等待的同事们招招手,示意道:“好了,抬走吧。”

骤然一响,风把卧室房门吹得关闭。

陶雷恍惚中感到周围天色仿佛暗了下去。

很快,周围重新明亮起来。

就象……

时间停滞了几秒钟,又恢复流动,世界再次明朗,充满勃勃生机。

他怔忪在原地站了会儿,省觉到自己勘查现场的任务已告一段落,该回局里汇报了。

外面静悄悄的。

“李子?”

都撤了么?走得好快。怎不等我?陶雷迟疑着,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怪道是,方才还密云将雨的气候,突然变得晴空万里。旅馆大堂没有人,前台接待不知去哪里躲懒。他独自一人,姗姗走下台阶,被刺目的阳光晃得几乎出现幻觉。

车呢?

停车位上,空空如也。

陶雷很快反应过来,李子顺手柄车给开走了,居然单留他一个,搭腿回局里。他不住摸着下巴,好生诧异,同事们是在恶作剧吗?今天是愚人节吗?为何无缘无故捉弄自己?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却感到一阵暖融融的舒畅,险些就要哼唱一支小曲。直至转身刹那,脊背猛地发冷,悚然股栗。他疾回头,并没发现有人在暗处窥探。只有情人旅馆伫立在幽深陋巷尽头,旁边一堵发灰的残墙,写了个大大的拆字。

即便走路,从案发现场到警局,得穿过四个街区。陶雷边疾步快走,边渐渐开始暴躁不安。同事这毫无意义的蠢玩笑,已经打破他今天所定的计划。他摸出手机瞅了一眼,距离原本的安排只差8分钟了。8分钟后,他本与某个犯罪画师有约,那是关于另外一宗雨夜强奸案。烦呐!陶雷顾不得其他,索性飞跑起来。要赶到,要赶到,必须要在约定的时间赶到!如果赶不到,世界并不会毁灭,但是从来条理明晰的他,一定会发狂。

喔,对了,那个专为罪犯画象的画师,叫朱颜。

在读警校时,她是他的学妹。

“借过!”他大吼一声,“对不起,借过!”

陶雷气喘吁吁,一路跑进警局。他当然看到了停在警局大院里的警车,正是李子在上班路上搭载他的那辆。车自然是不可能会丢的,他心中自嘲的笑笑。还好赶到了,陶雷无法想象迟到会让自己有多么焦虑难堪。

他并不知道自己早就已经迟到了。

然而,很快就有许多人围拢,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便衣的,有穿警服的,有高的,有矮的,有正要出任务的,也有刚出完外勤回来的,手里还拿着半空的饭盒。

他们全都一个表情:瞠目结舌。

李子双目圆睁,过了好久,才结结巴巴道:“陶……陶,陶队?”

陶雷慢慢调匀呼吸,尚未觉察出旁人的眼光有多怪异,“局长呢?”

“在……在……在,办公……室。”

他点点头,不再多话,自人群中挤出一条道路。人群中,有人的铁皮饭盒脱手坠地,发出金属碰撞的铿锵声。

局长的表情仿佛见了鬼,“陶雷?”

他虽觉气氛有些尴尬,仍还以案件优先,迅速整理好思绪,滔滔不绝陈叙道:“情人旅馆双尸案,现场有第三人在。我是从现场遗留的……”

局长慌忙打断,“你等一下!”

陶雷愕了一愕,不明所以。局长双眼直勾勾盯住他,小心翼翼问道:“你说的双尸案,是一年前那起未侦破的双尸案?”

“是,”他正要自顾自继续说下去,立刻止住,“不对,一年前?什么一年前?”

“就是你失踪,下落不明的时候。”

“我没有失踪。”陶雷这会子,当真有些恼火了,“这个玩笑不好笑。”

局长冷漠的摇摇头,反问:“你看我象在跟你开玩笑?”

当他意识到这不是玩笑的时候,血液温度倾刻降到冰点。

根据他们的说法,他在一年前勘查犯罪现场的某个时刻,忽然离开,没有向任何人交代去向,从此杳无音频。

直到今天,他再次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一年?”

“是的,整整一年。”

审讯室的灯永远是那个亮度。他此刻的表情,在别人看来是讳莫如深,在自己而言则是不知所措。陶雷曾无数次出入这房间。他坐下,他翻开笔记本计算机,他瞥一眼运转的摄象头,有时他会保持沉默,有时不会。然后他会熟练进入审讯过程,尝试撬开对方的嘴。

不是每个嫌疑人最后都会招供。

原来他坐的位置上,现在坐着他的两个同事。看得出,主审人也不大愿意接这桩棘手差事,毕竟,陶雷以往在局里的风评还算不错,尽管有些生活习惯上的小怪癖,但能力十分出众,颇得大家赞誉。他们认为他行事一丝不苟,认真负责,兢兢业业。他太简单了,或者不如说他在某方面有种出奇的单纯。陶雷十分茫然,尚未完全从惊诧中回复,只机械的回答着主审人的问题。

姓名、年龄、籍贯、家庭住址……

这是惯例,是必经的程序,他完全理解。陶雷在脑中构建回溯将要发生的一切。一名在职刑警,在犯罪现场离奇失踪,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他们当时一定慌了手脚,确定他真的不见了以后,同事们先是自各处提取监控摄象,怀疑他在办案中途出了什么意外。但那片局域没有一只摄象头录下过他离开旅馆的影象。不怪他们会猜测,他与血案是不是有什么深层的关联?案子上报后,局长会倍感压力。他们会开始一一排查他的社会关系,尤其注意两点,他与被害者及被害者亲属是否有任何交集?他与境外组织是否有所牵扯?这指向两种结果,陶雷参与了血案,陶雷潜逃了。

可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既查不到他与命案有关系,更查不到他出境出国的记录。

陶雷想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幸亏当时没有携枪。不然,现在针对他的就不是审讯,而是通辑了。他的无故消失一直持续在立案状态,所以才会有这场调查。

“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会很离奇。”他细细思索,搜肠刮肚,尽力使自己的表情可信些。“不过,请你们好好听我讲完,你们若是不相信,可以给我测谎。”

两名同事对视一眼,仿佛在说:他要撂了。

“测谎结果不能作为证据,你该知道的吧?”

陶雷抬手摸了摸冰凉的前额,无可奈何的接下去道:“事实就是,我没有离开过复制春色情人旅馆的4002号房。”

他们显然不相信这个说法,“你不可能在那边住一年却没有人发现。”

他冷静的把自己几个钟头前的遭遇讲了一遍。

这段荒谬无比的口供被原封不动记载下来,不过从上到下,所有人都会开始怀疑他的精神状态。陶雷转过头,对着持续记录的摄象头,说出了局长心中想要说的话,“找专家来鉴定我的精神状态,我没疯。”

李子这会儿也在隔壁,被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一愣的。局长缄默着,双唇抿做一条紧绷的线。五分钟后,他缓缓开口,说道:“去找人来,给他做精神鉴定。”

“要是他疯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要是他没问题,我建议照长期无故脱岗,开除公职处理。”

陶雷倦得很,眼皮发涩,身子发沉,低声喃喃自语,“很快,我就不是警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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