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接近午夜。“有风小院”早已恢复了宁静,白日的喧嚣和傍晚的庆生热闹都已散去。月光如水银泻地,流淌在古朴的院落里,将青石板、花草、木质的廊檐都镀上了一层清辉。远处的苍山只剩下沉默的剪影,近处的虫鸣也显得稀疏寥落,愈发衬托出夜的深邃。
许红豆和王也并肩坐在小院屋檐下的木制台阶上。庆生宴的欢声笑语、酒吧里的歌声与感动,都已成了过去时。大麦和娜娜因为喝了酒,加上情绪大起大落,早已回房沉沉睡去。谢之遥送黄欣欣回家后也没再回来。整个小院,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片无垠的、缀满星辰的夜空。
许红豆换上了一身舒适的棉质家居服,外面披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望着天边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眼神有些放空,似乎还沉浸在某种情绪里。她晚上其实没喝多少酒,但此刻夜风微凉,酒意似乎才慢慢泛上来,让她白皙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粉色,眼神也比平时多了几分迷离的柔软。
王也坐在她旁边,姿态比她放松许多,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他也换了衣服,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圆领衫,衬得他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他没看月亮,目光落在院子里被月光照亮的一小片青苔上,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小时候,” 许红豆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轻柔,像怕惊扰了月光,“我姥姥家也在乡下,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槐树。夏天的晚上,我们就搬着小板凳,坐在树下乘凉。姥姥摇着蒲扇,给我讲各种故事。天上的星星,地上的蚂蚁,田里的庄稼,她都能编出故事来。”
她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怀念的笑意,眼睛映着星光,亮晶晶的。“那时候觉得,姥姥的故事比什么都好听。她总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善良的人,星星就亮些;做了坏事,星星就暗了。她还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地上牵挂的人。”
王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她此刻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倾听者。
“我那时候特别信。” 许红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来姥姥去世了,我就拼命在天上找,找那颗最亮的、一定是她的星星。再后来……”
她没有说下去,但王也知道她在想谁。陈南星。那个如同流星般璀璨划过她生命,又骤然逝去的好友。
“有时候我在想,” 许红豆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夜露清香的空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也一并吐出,“人要是能变成风就好了。不是星星,是风。星星太远了,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风多自由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温柔就温柔,想猛烈就猛烈。可以穿过高山,越过大海,拂过麦田,摇动风铃……可以拥抱想拥抱的人,也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看任何想看的风景。没有束缚,没有病痛,也没有……离别。”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尾音已带上了明显的哽咽。眼泪无声地滑落,在月光下像两颗冰冷的珍珠,滚过她光洁的脸颊。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泪水流淌,仿佛这样,就能将心底那份对逝去好友的思念、对生命无常的恐惧、以及深藏的孤独,一并宣泄出来。
王也的心,像是被那滴冰冷的泪烫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被泪水浸湿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濒死的蝶翼。他见过她很多样子,优雅的、干练的、温柔的、俏皮的、甚至偶尔狡黠的,但这样卸下所有防备,流露出深切的悲伤与脆弱的许红豆,让他心里某个角落,狠狠地塌陷了一块。
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递纸巾。他知道,有些眼泪,需要流出来。他只是沉默地、缓缓地伸出手臂,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地、带着试探地,揽住了她微微颤抖的肩头。
许红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或许是因为夜色太温柔,或许是因为回忆太汹涌,或许是因为酒精模糊了界限,也或许……是因为身边这个人,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可以短暂依靠的感觉。她没有动,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自己的臂弯,肩膀的颤抖,却在他的手掌下,渐渐平息。
夜风拂过,带着凉意。王也感觉到掌心下她单薄衣衫传来的微凉,皱了皱眉。他小心地、尽量不惊动她地,将原本搭在自己腿上的那条薄毯拿过来,轻轻披在了她的身上。
毯子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干净清爽的气息,瞬间将夜风的凉意隔绝在外。许红豆瑟缩了一下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变成风啊……” 王也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夜色的微凉和他特有的、那种仿佛什么都不在乎、又仿佛什么都懂的调子,“想法不错。不过,风也有风的烦恼吧。吹得太猛了,树嫌它粗暴;吹得太柔了,人又嫌它没劲。想往东吹,西边挡着山;想往南吹,北边又有冷空气。自由是自由了,可也没个落脚的地方,整天飘着,也挺累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调侃,却又奇异地带着安慰的意味:“而且,你要是变成了风,谁陪我吃头汤米线?谁一大早跟梦游似的被我拉起来?谁在我唱歌的时候,偷偷哭得稀里哗啦,还得我找‘替身’来哄?”
许红豆原本沉浸在悲伤里,被他这番话一说,先是愣了愣,随即,一股混合着恼意、羞赧和一点点好笑的情绪涌了上来。她吸了吸鼻子,依旧没抬头,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谁稀罕陪你吃米线……谁哭得稀里哗啦了……那是沙子进眼睛了……”
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那股沉郁的悲伤,似乎被冲淡了一些。
王也低低地笑了,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是是是,沙子进眼睛了,还是陈年沙尘暴级别的。”
许红豆终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瞪他,眼角还挂着泪珠,脸颊因为酒意和哭泣泛着红,这副模样,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自持,多了几分罕见的娇憨和孩子气。“王也!你……你就会气人!”
“我哪有,” 王也一脸无辜,但眼睛里盛满了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这不是在认真探讨‘风的哲学’吗?再说了,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就挺好。能哭能笑,能吃能睡,能一大早爬起来为了碗米线跟床作斗争,也能深更半夜坐在这儿伤春悲秋。当人,有当人的烦恼,可也有当人的滋味,不是吗?风可尝不出米线的鲜,也感受不到眼泪的咸。”
许红豆怔怔地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星辰那种遥远清冷的光,而是像两汪深潭,映着月色,也映着她有些狼狈的倒影。他的话,听起来像是歪理,却又奇异地熨帖,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缓缓流过她干涸刺痛的心田。
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夜风又起,吹动她颊边的碎发。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一个眼中泪痕未干,一个眼中带着浅淡的笑意和更深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近乎凝滞的静谧,仿佛连虫鸣都识趣地停止了。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清凉的夜风里。
“看什么?” 王也先打破了沉默,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是不是突然发现,我长得还挺顺眼,尤其是这双善于发现生活哲理的眼睛?”
那点刚刚升腾起的、若有似无的暧昧气氛,被他这句自恋又欠揍的话瞬间打散。许红豆回过神来,脸有些发热,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她慌忙移开视线,重新抱住膝盖,将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还红着的眼睛,瓮声瓮气地反驳:“谁看你了!自恋狂!我是在看……看月亮旁边那颗特别亮的星星,是不是我姥姥。”
“哦——” 王也拉长了声音,也抬头看向夜空,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颗啊,我看不像。你姥姥的星星,肯定更亮,更慈祥。那颗,我看像……”
“像什么?” 许红豆忍不住问。
“像谢之遥,” 王也一本正经,“看着挺亮,其实满脑子都是怎么给云庙村拉投资、搞宣传,算计着呢。”
“噗——” 许红豆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觉得不合时宜,赶紧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
王也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夜风似乎都变得温柔起来。
笑过之后,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再沉重,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宁静和安然。酒精的后劲似乎更明显了,许红豆觉得眼皮有些发沉,脑袋也晕乎乎的。她强撑着,不想在王也面前露怯,嘟囔道:“……好困。都怪你,大半夜不睡觉,拉我在这儿吹冷风,讲歪理。”
“冤枉啊大人,” 王也叫屈,“明明是你自己先开始伤春悲秋,怀念姥姥,还想变成风的。我可是舍命陪君子,啊不,舍觉陪美人,在这儿进行高层次的哲学探讨。”
“谁要你陪……” 许红豆小声嘀咕,困意却如潮水般涌来。她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星星好像在晃动,旋转。她甩了甩头,想保持清醒,却觉得更晕了。
“困了就去睡。” 王也的声音传来,似乎近在咫尺,又似乎远在天边。
“不困……” 许红豆嘴硬,声音却越来越小,“我精神好着呢……还能看一百颗星星……”
“行行行,你精神好。” 王也的语气里带着纵容的笑意,“那咱们比比,谁先眨眼,谁先睡着?”
“比就比……” 许红豆含糊地应着,努力瞪大眼睛,盯着前方模糊的夜色。可视野却越来越模糊,王也的侧影,天上的星光,院子的轮廓,都慢慢交融在一起,变成一片温暖而混沌的黑暗。她的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最终,在一个轻微的摇晃后,彻底歪倒,靠在了身边那个坚实而温暖的肩膀上。
王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他微微侧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已然睡去的许红豆。她睡得很沉,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翼轻轻翕动,呼吸均匀绵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浅浅的红晕,像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安心睡去的孩子。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的好眠。夜风似乎大了些,他小心地拉了拉披在她身上的毯子,将边缘掖好,确保不会漏风。然后,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任由她靠着,仰头望着星空。
月亮已悄然移过了中天,星光似乎更璀璨了。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关于星星,关于风,关于姥姥,关于陈南星。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确认许红豆已经睡熟,他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只手轻轻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背,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许红豆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了一声,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王也的身体再次僵住,脖颈处传来她温热清浅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属于她特有的馨香。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的悸动,抱着她,脚步极轻地来到她的房门口。用脚轻轻推开门,将她抱进去,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为她脱掉鞋子,拉过被子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静静看了她几秒。睡梦中的她,眉头舒展,再无白日的隐忍和悲伤,显得格外安宁。他伸出手,想替她拂开颊边的一缕碎发,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又停住了。最终,他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王也却没有立刻睡下。他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却并没有抽,只是看着窗外沉静的夜色和远山模糊的轮廓。今晚发生的一切,许红豆的眼泪,她的脆弱,她靠在自己肩头安睡的信任,还有自己心头那陌生而汹涌的情绪……都让他心绪难平。
香烟在指间静静燃烧,烟雾袅袅上升,融入无边的黑暗。他站了很久,直到香烟燃尽,烫到了手指,才恍然回神,将烟蒂按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
新的一天,在晨曦微露中到来。
许红豆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睁开眼睛,有那么几秒钟的茫然。头有些昏沉,是宿醉的轻微不适。昨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酒吧的庆生,感动的泪水,王也的歌声,深夜的谈心,靠在他肩头的温暖,还有……被他抱回房间?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天啊……她昨晚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居然靠着王也的肩膀睡着了?还……还被抱了回来?虽然知道大概率是他送自己回房,但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足以让她心跳失序,脸颊发烫。
她在床上磨蹭了很久,直到估摸着大家都该起床了,才做足了心理建设,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下楼时,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但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躲闪,尤其是当王也像往常一样,端着一杯水从厨房走出来,很自然地跟她打招呼“早啊,红豆,睡得好吗?”时,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热度又升高了几度,含糊地应了一声“早”,就赶紧溜到餐桌边,假装对今天的早餐——谢晓春带来的喜洲粑粑——产生了极大的研究兴趣。
王也将她的不自在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块粑粑,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仿佛昨晚那个在星空下温柔安慰她、又小心翼翼抱她回房的人不是他一样。
早餐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直到大麦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有些局促地出现在餐厅门口,才打破了这份安静。
“大麦?你这是……” 娜娜最先惊讶地开口。
大麦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不舍,但更多的是下定决心的坚定:“红豆姐,娜娜,王也哥,晓春姐……我,我打算今天回去了。”
“回去?” 许红豆暂时抛开了自己的尴尬,关切地问,“怎么这么突然?不是说还要再住一阵子吗?”
“是啊大麦,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谢晓春也放下手里的活计。
大麦摇摇头,解释道:“不是出事。是我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我们……聊了很久。他……他还是不认同我写网文,但他说,如果这是我想走的路,他可以不拦着,但希望我能先回家,把身体养好,也……也多陪陪他们。”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想了想,出来这么久,是该回去了。而且,昨晚王也哥那首歌……让我想了很多。有些路,得自己走,但有些牵挂,也不能真的放下。”
众人一时沉默。大麦的父亲,那位古板的老教授,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极大的让步和妥协。大麦选择回去,既是和解,也是新的开始。
“回去也好,” 王也喝了口水,平静地说,“家永远是退路,也是充电的地方。把状态调整好,再出发,未必是坏事。记得常联系,我们还等着看你成神呢。”
“嗯!” 大麦用力点头,眼圈红了,“谢谢你们,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们的照顾,还有……昨晚的生日。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离别总是来得突然。尽管不舍,大家还是帮大麦把行李搬上车(谢之遥刚好开车过来),叮嘱她路上小心,到家报平安。大麦一一拥抱了每一个人,在拥抱许红豆和王也时,她低声说:“红豆姐,王也哥,你们要好好的。” 然后,在众人挥手告别中,车子载着她,缓缓驶离了云庙村,驶向家的方向。
送走大麦,小院似乎空荡了一些。娜娜的心情明显有些低落,她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中午的时候,她做了一桌子好菜,色香味俱全,比平时更加用心。谢晓夏被叫来吃饭,看着一桌丰盛的菜肴,有些受宠若惊,同时也察觉到了娜娜沉默下的一丝伤感。他笨拙地试图讲些村里的趣事逗娜娜开心,娜娜也只是勉强笑了笑。
下午,一个更令人惋惜的消息传来。村里那家原本最大的民宿“听风阁”的老板,因为经营不善,加上妻子罹患重病需要大量医药费和长期照料,实在无力维持,决定将民宿整体出售,已经找好了外地的买家,不日就要签订合同。老板找到谢之遥,一是告知,二是希望谢之遥能帮忙留意一下,有没有本村或者真心喜欢这里、能好好经营下去的人接手,价格可以商量。
黄欣欣听到这个消息,直接崩溃了,蹲在村口的榕树下就哭了起来。“听风阁”不仅是村里重要的住宿资源,承载了很多游客的记忆,它的易主,某种程度上也象征着一种不确定和流失。谢之遥和谢晓春在一旁安慰,但也都明白,现实如此,除了尽力帮忙寻找合适的接手人,他们也无能为力。众人听闻,也都是一阵唏嘘。云庙村在发展,但也免不了要面对这些聚散离合、更迭变迁。
而此时,已经在返家途中的大麦,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也充满了离愁和不舍。但想到父亲电话里难得的缓和,想到朋友们真诚的祝福,她又觉得,这次回去,或许真的能打开一个新的局面。她拿出手机,打开自己正在连载的小说评论区,一条条翻看。忽然,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id留下的、长长的、充满真诚鼓励和建议的评论。是娜娜,是红豆姐,还有……王也哥。他们居然真的去看了她写的小说,还留下了这么用心的评论。大麦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温暖和感动的泪水。她擦干眼泪,打开笔记本电脑,不顾脚上因为穿新鞋磨破皮的疼痛,开始专注地敲击起键盘。她知道,她的路还很长,但至少此刻,她充满了继续写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同样获得灵感的还有胡有鱼。昨晚王也的《无名的人》,还有之前那首《夜空中最亮的星》,都给了他巨大的冲击和启发。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吉他,一遍遍尝试着新的旋律和歌词。他不再刻意追求华丽的技巧和空洞的辞藻,而是试图写下自己真实的感受,关于漂泊,关于梦想,关于脚下这片土地。虽然生涩,但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声音。
许红豆回到房间,给姐姐许红米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简单聊了聊近况,听着姐姐在电话那头依旧犀利但充满关心的唠叨,心里觉得踏实又温暖。挂了电话,她看到楼下有几个村里的小朋友在玩,其中一个正为数学作业发愁,她便走过去,耐心地教了起来。小朋友很快弄懂了,开心地跑开。看着孩子纯真的笑脸,许红豆心里那份因为大麦离开和“听风阁”易主带来的淡淡惆怅,似乎也被冲淡了一些。
而王也,在接了一个电话后,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电话是他舅舅打来的,用不容置疑的、带着宠溺又威严的语气通知他,五一假期必须回东汶国一趟,外公和三个舅舅都想他了,有“要事”相商。
东汶国。这个对王也来说既熟悉又有些遥远的称呼。那是他母亲家族的根基所在。他的外公,是当年那个特殊时期,皇室中较为开明、却最终在改革派与保皇党斗争中落败、不得不远走海外、最终在东汶群岛建立新国的末代太子一脉。而他的爷爷,则是当年改革派的领导人之一。父母相识于微时,相爱结合,却也因此让王也的身份变得有些微妙和复杂。他既是红色家庭的后代,身上也流着异国没落皇族的血液。
母亲是外公那一支的直系后代,按照东汶国的继承法,拥有爵位和相应的责任。大哥是王家这一脉的继承人,志向明确,早已在商界和家族事务中游刃有余,对那个遥远的爵位毫无兴趣。二姐更是潇洒,直接宣布拒绝一切继承权,只想过自己自由的人生。于是,这份“天降”的爵位和与之捆绑的、让王也头疼不已的“责任”,就落到了他这个看似最散漫、最不靠谱的小儿子头上。
外公和三个舅舅对他极为宠爱,几乎是溺爱,但这份宠爱背后,是殷切的期望——希望他能回去,承担起属于母亲那一脉的荣耀与责任。每次回去,都免不了被各种“劝说”、“诱导”,甚至“逼婚”——在他们看来,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下继承人,是王也“履行职责”的第一步。
王也对此烦不胜烦。他志不在此,也对那个偏安一隅、看似尊贵实则束缚重重的所谓“爵位”毫无兴趣。他曾经半真半假地跟父母和兄姐开玩笑,说他想了个“绝妙”的主意:赶紧找个合适的人结婚生子,然后把儿子扔给外公和舅舅们去培养继承,自己就能彻底解脱,继续逍遥自在。这被他私下称为“卖儿子大法”。
想到五一回去又要面对那三位舅舅的“车轮战”和“催继承催婚大法”,王也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到许红豆房间的门口,正好看见她微微弯着腰,长发柔顺地垂在一侧,神情专注而温柔,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一幕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些许烦躁。他看了一会儿,正想转身,门铃响了。是许红豆点的外卖到了——她大概又懒得做饭,或者想换换口味。王也下楼,从外卖员手里接过还热乎的餐盒,想了想,拎着上了楼,敲了敲许红豆的房门。
“王也,进来吧。怎么了?” 许红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王也推门进去,许红豆正坐在书桌前整理照片,闻声回头,看到他手里的外卖,有些惊讶:“我的外卖?怎么是你拿上来了?谢谢啊。” 随即,她注意到王也眉头微蹙,似乎有什么心事,“怎么了?脸色这么凝重,谢总又给你派什么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王也把外卖放在她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叹了口气,语气是难得的沉重和烦躁:“比那个麻烦多了。是我舅舅,让我五一必须回东汶国一趟。”
“东汶国?” 许红豆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她知道王也家境应该不错,但从没听他详细提过家里的具体情况,更别提什么“东汶国”了,“南亚那个小国?你家……在那边?”
王也揉了揉眉心,知道这事儿绕不过去,而且不知为何,此刻他特别想找个人倾诉,而眼前这个看似清冷、实则内心柔软又通透的许红豆,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算是吧,我妈那边。”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简单明了的方式解释,“这么说吧,我外公,是当年……嗯,前朝最后那位太子的后人。当年那场大变革,你知道的,保皇党和改革派斗得厉害。最后改革派赢了,我爷爷是那边的。我外公那一支,属于保皇党,但又比较开明,斗输了,没法待下去,就带着族人和一些追随者,远走海外,最后在南亚那边,现在的东汶群岛,买了几座岛,建了个国,就叫东汶国。规模不大,但算是个主权国家吧。”
许红豆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照片都忘了放下,嘴巴微微张开,看着王也,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你……你是说……你外公是……国王?不对,太子……那你妈妈是……公主?你是……皇子皇孙?” 信息量太大,她有点cpu过载。
“没那么夸张,” 王也苦笑,就知道说出来是这种反应,“都什么年代了,早就不是封建帝制了。东汶国是君主立宪制,有议会,有首相。我外公那一支,算是王族,有爵位,有些象征性的特权,但也承担相应的责任和义务。我妈是次女,按照那边的继承法,她有爵位要继承。但她嫁给了我爸,长期生活在国内。我大哥是王家这边的继承人,对那边没兴趣。我二姐直接撂挑子不干。所以,这份‘荣耀’,就落在我头上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许红豆能听出他语气里的无奈和抗拒。
“所以……你这次回去,他们都要催你……回去继承……爵位?” 许红豆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感觉像在听什么天方夜谭。身边这个看起来懒散随意、会做饭、会唱歌、会气人也会温柔安慰人的家伙,居然是个流落(?)民间的……王子?
“何止是催,” 王也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一脸生无可恋,“简直是全方位、多角度、立体式轰炸。从我的人生理想谈到家族责任,从国际形势谈到东汶国的未来发展,最后总要落到——赶紧找个所谓的门当户对的未婚妻,结婚生子,培养下一代继承人,然后回去‘主持大局’。好像我不回去,东汶国明天就要倒闭了一样。”
许红豆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但更多的是理解和同情。那种被家族期望绑架、身不由己的感觉,她多少能体会一些,虽然她的家庭远没有这么……戏剧性。
“那你……怎么想的?” 她轻声问。
“我怎么想?” 王也坐直身体,看着许红豆,眼神里带着烦躁和一丝狡黠,“我压根就不想!那地方,听着好听,实际上规矩多得要死,烦人。我就想现在这样,自由自在的,多好。所以我想了个招儿……”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我跟我爸妈,还有我哥我姐都商量过了,也半开玩笑地提过——等我以后有了儿子,就直接把他扔给我外公和舅舅们,让他们按继承人的标准去培养。爵位让他继承,责任让他扛,我乐得清闲。这叫‘卖儿子大法’,怎么样,是不是很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许红豆:“……”
她看着王也那张英俊却写满“想摆烂”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想法……还真是符合他一贯的“风格”,既离谱,又似乎是他能干出来的事。但仔细想想,又充满了无奈和逃避。
“你这……也太不负责任了。” 许红豆最终只能这么评价,但语气里并无多少责备,更多的是无奈的好笑,“而且,你连女朋友都没有,儿子在哪里?”
“所以才烦啊!” 王也又垮下肩膀,“我外公和舅舅们才不管这些,他们觉得,只要我人回去,一切都好说。门当户对的姑娘他们能给我找一打,结婚生孩子那不是分分钟的事?可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他顿了顿,看向许红豆,眼神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和寻求认同:“红豆,你说,人活着,是不是就该按自己的心意来?为什么总要被身份、责任、别人的期望绑着?”
许红豆被他问得一愣。喜欢的人……她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赶紧移开视线,看向桌上散落的照片。那是她之前拍的一些风景和人物,有云庙村的晨雾,有苍山的雪,有洱海的波光,也有小院里大家的笑脸,还有……陈南星的照片。
她的目光定格在一张陈南星笑靥如花的照片上,那是她们最后一次一起旅行时拍的。照片上的南星,那么鲜活,那么快乐,仿佛永远不会被病痛和死亡带走。
刚刚因为王也那番“皇室秘辛”而有些纷乱的心绪,瞬间被巨大的悲伤淹没。她拿起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拂过南星灿烂的笑脸,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王也还在为自己的“爵位烦恼”郁闷,忽然看到许红豆毫无预兆地流泪,吓了一跳,之前的烦躁瞬间被担忧取代。“红豆?你怎么了?” 他凑近了些,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许红豆摇摇头,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着那张照片,肩膀微微颤抖。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王也刚刚那番关于“自由”和“心意”的诉说,以及眼前南星永远定格的笑容面前,溃不成军。她想起南星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红豆,你要替我去看更多的风景,要活得自由自在,要幸福……” 可她连南星最后这个简单的愿望,都觉得那么难。
王也看着她无声恸哭的样子,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再问,也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语。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她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背上,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拍抚着,像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许红豆压抑的啜泣声,和王也沉稳的呼吸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人身上,也将那张被泪水打湿的照片,照得微微发亮。照片上的陈南星,笑容依旧灿烂,仿佛在说:别哭,红豆,要好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许红豆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王也递来的纸巾,擦干眼泪,但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
“对不起,” 她声音沙哑,“我……我没忍住。”
“没事,” 王也的声音很温和,“想哭就哭,憋着更难受。”
许红豆看着手里南星的照片,又看看身边安静陪伴的王也,心里那尖锐的疼痛,似乎被这无声的陪伴缓解了一些。她将照片小心地收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下午,谢之遥在村口的广场上,用投影仪播放了新制作的云庙村宣传片。画面精美,配乐悠扬,将云庙村的自然风光、人文风情、特色物产展现得淋漓尽致。村民们和游客们围在一起观看,不时发出赞叹。
宣传片的结尾,是一组快速剪辑的温馨画面:阿婶们做扎染的笑脸,孩童在田野奔跑的身影,夕阳下归家的农夫,星空下的小院灯火……最后定格的一个画面,是前几日众人一起出游时,摄影师抓拍的——许红豆和王也并肩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远方的洱海和群山,两人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地牵在一起。阳光从他们身后洒下来,给他们的轮廓镀上金边,画面美好得如同电影海报。
“哇——!” 人群顿时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和起哄声。镜头迅速扫过人群中的许红豆和王也,许红豆的脸“唰”地红了,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发现王也的手不知何时真的握住了她的,还握得挺紧。她瞪向他,王也却一脸无辜地回望,眼里藏着促狭的笑意。众人笑得更欢了,谢之遥更是带头吹起了口哨。
“金童玉女啊!”
“谢总,这宣传片拍得好,结尾点睛之笔!”
“就是就是,一看就是我们云庙村人杰地灵,连游客都这么登对!”
“王也,许红豆,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
起哄声此起彼伏。许红豆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王也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甚至还抬手跟起哄的村民们挥了挥,惹来更热烈的笑声。最后,还是谢之遥出面,说了一番感谢大家支持、云庙村欢迎所有人的话,才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宣传片本身,纷纷夸赞村子美景如画,宣传片拍得用心。
喧闹过后,众人渐渐散去。谢之遥走到许红豆和王也面前,脸上带着笑意,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意有所指地说:“怎么样,我这宣传片,效果不错吧?特别是结尾,那可是神来之笔,观众反响特别热烈。”
许红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偷偷掐了王也手心一下。王也吃痛,但脸上笑容不减,对谢之遥说:“谢总用心良苦,佩服佩服。不过,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们也好配合演出,表情更到位一点。”
“提前打招呼那还叫抓拍吗?那叫摆拍!要的就是这种自然真实的效果!” 谢之遥理直气壮,随即又换了话题,“对了,明天天气不错,我打算组织大家去洱海边露营,搭帐篷,晚上点篝火,搞个小型音乐会。老胡说他最近有灵感,写了首新歌,想唱给大家听听。怎么样,有兴趣吗?”
露营?篝火?胡有鱼的新歌?这听起来确实很吸引人。许红豆有些心动,出来散心这么久,还没有真正体验过洱海边的夜晚。
王也看出她的意动,便替她答应下来:“行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感受一下‘洱海月’的浪漫,顺便检验一下老胡的创作水平有没有进步。”
“那就这么说定了!” 谢之遥一拍手,“明天早上出发,东西我来准备。你们就带着好心情就行!”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然而,在回小院的路上,许红豆却想起一件事。她下个月的房租,快要到期了。当初来云庙村,是为了完成南星的遗愿,也是为了逃避,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不知不觉,已经住了这么久。小院的宁静,朋友们的温暖,这里的阳光、空气和慢节奏的生活,都让她那颗疲惫的心得到了抚慰。
可是,然后呢?假期总会结束,散心也终有归期。她是否要继续留在这里?还是该回到京城,回到那个熟悉又充满压力与回忆的轨道上去?
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而身边并肩而行的王也,他似乎总是这样,随性而来,随心而留。他的“爵位烦恼”似乎迫在眉睫,可看他现在的样子,又似乎并不真的着急。他还会在这里待多久?自己如果离开,会不舍吗?
晚风拂过,带着洱海方向吹来的湿润水汽。许红豆的心,如同这傍晚的天色,明暗交织,思绪纷乱。明天的洱海之行,或许能给她一些启示,也或许,只是让她更加贪恋这片土地的温柔,和……身边这个人带来的,难以言说的安心与悸动。
(求催更,求五星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