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云庙村,像村口那条溪水,看似缓慢,却在不经意间带走了几片落叶,又润泽了几处新的苔痕。自那夜花园里关于“南星”名字的、带着泪与笑的对话后,时间又悄然滑过了五天。
这五天,对王也而言,节奏分明,充实而不紧绷,与魔都那种被日程表和kpi精确切割的生活截然不同。
白天,他大多和谢之遥混在一起。两人开着一辆车,在云庙村及周边几个相邻的村落里转悠。谢之遥是绝佳的向导和“活地图”,不仅熟知每一条能通车的乡道、每一条只有本地人才走的山间小径,更能说出每一处景致的典故,每一户人家的大致情况,哪家的果园今年收成好,哪家的手艺人脾气怪但手艺绝,哪处山坡的视野最适合看洱海日落,他都如数家珍。
王也跟在他身边,很少发表意见,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仔细地听,偶尔拿出手机拍几张照片,或者在本子上记下几个关键词。他们去过谢之遥正在筹备的、位于后山缓坡上的生态茶园,看着工人们小心翼翼地移栽茶苗;他们走访了几家有意向加入谢之遥“合作社”的农户,看了他们养殖的土鸡、种植的有机蔬菜和水果;他们参观了村里几个小有名气的扎染坊、银器作坊,和老师傅们聊天,了解工艺流程和面临的困境(主要是销路和年轻人不愿学);他们还沿着洱海边的生态廊道骑行,看白鹭掠过水面,看来自各地的游客在网红打卡点拍照。
谢之遥的“团队”核心成员也陆续露面。除了早已熟悉的黄欣欣(驻村大学生,谢之遥的得力搭档),还有负责电商运营和线上推广的、一个话不多但做事极其细致的本地小伙阿亮(此阿亮非彼带坏谢之远的阿亮),以及负责民宿管理和游客接待的、一个从省城旅游学院毕业回来的姑娘小雅。王也和他们一起吃饭,听他们开会,讨论“白族风情体验周”的细节,处理游客投诉,为打包发货的差错头疼。他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又像一个随时准备提出问题的“顾问”,渐渐摸清了云庙村旅游发展的现状、潜力,以及那些盘根错节的、光看报告和ppt无法体会的真实困难。
谢之遥对王也的这种“沉浸式”调研,最初有些忐忑,怕这位大城市来的“金主”嫌弃这里落后、琐碎、见效慢。但很快他发现,王也似乎乐在其中。他不仅能跟上那些关于土壤酸碱度、物流成本、游客心理的讨论,甚至还能提出一些一针见血的问题,或者从完全不同的角度给出启发。比如,看到扎染坊老师傅为图案创新发愁,王也会说:“为什么不试试把游客自己设计的简单图案,或者他们名字的缩写,做成定制款?哪怕贵一点,但有独一无二的纪念意义。”看到电商团队为农产品包装同质化苦恼,他会说:“包装本身就是故事。阿桂婶做的鲜花饼,为什么不在包装上印上阿桂婶的照片和她的‘祖传秘方’故事?哪怕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味道就不一样了。”
这些点子未必都立刻可行,但往往能打破固有的思维局限,让谢之遥和团队眼前一亮。他们开始真正把王也当成一个可以平等交流、甚至能够请教的对象,而不仅仅是一个潜在的“钱袋子”。
下午,如果天气好,王也通常会留出一段独处的时间,或者……和许红豆一起去洱海边散步。这似乎成了两人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有时是王也去敲5号房的门,问一句“去湖边走走?”,有时是许红豆收拾妥当,默默走到院子门口,恰好遇到也从房间出来的王也。彼此点点头,便一起朝着洱海的方向走去。
散步时话不多。常常是并排走着,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听着风声、水声、偶尔掠过水面的鸟鸣,看着阳光下波光粼粼、辽阔无边的湖面,和远处云雾缭绕、沉默威严的苍山十九峰。许红豆似乎很享受这种无言的陪伴,她不再像初来时那样总是眉头深锁、神思不属,而是能真正静下心来,感受这片天地的壮美与宁静。她会指着天边一朵奇形怪状的云让王也看,会蹲下来捡一颗被湖水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石头,会看着岸边一对拍婚纱照的新人露出淡淡的、祝福的微笑。
王也也很少主动提起沉重的话题,大多时候只是跟着她的节奏,她停他便停,她走他便走。偶尔会说两句不相干的闲话,比如“今天阿桂婶做的乳扇汤真好喝”,或者“胡有鱼昨晚又写了首新歌,吵得我半夜没睡着”。平淡,琐碎,却有种让人心安的日常感。他们之间那种因为“南星”名字而产生的、略带荒诞又直击心灵的共鸣之后,似乎又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亲近和信任。像两个在陌生之地偶然相遇的旅人,知道彼此都有来处和归途,但在这一段同行的路上,可以分享风景,也可以分享沉默。
晚上,是王也和魔都“连线”的时间。通常在九点以后,他回到自己房间,洗漱完毕,会拨通安迪的视频电话。屏幕那头的安迪,有时还在书房对着电脑,有时已经回了卧室,背景是他们在愚园路老洋房熟悉的景象。关雎尔和江莱也常常“乱入”,挤在镜头前,叽叽喳喳地说着各自一天的见闻——关雎尔在公司又学到了什么新东西,被哪个严厉的前辈训了(但眼里闪着光);江莱的餐厅又来了什么难缠的客人,或者她又淘到了什么好酒。王也则分享他在云庙村的见闻,谢之遥的茶园,阿桂婶的新菜,胡有鱼的“魔音”,还有洱海今天傍晚的霞光有多美。他很少提许红豆,偶尔提到,也只是“今天和许红豆去湖边走了走”这样一带而过。
安迪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关于村里旅游数据、项目进展的问题,显得专业而冷静。但王也能从她偶尔柔和下来的眼神,和关雎尔、江莱吵闹时她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纵容的笑意里,感受到一种名为“家”的温暖在流淌。这种隔着千山万水、却依然紧密相连的感觉,让他无论白天走了多少路,看了多少事,心里始终是定的。
五天时间,就在这样白天走访、下午散步、晚上连线,规律而充实,缓慢又真实的节奏中,悄然流逝。王也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清水中的、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片土地的气息、色彩、声音和人情世故。那些关于“戴拿奥特曼”的零散灵感,关于“光”与“守护”的思考,在这种浸泡中,似乎也在悄然生长、酝酿,变得更具象,更接地气。他甚至已经在本子上勾勒出了几个关键场景和人物关系的草图。
而谢之遥,经过这几日与王也几乎形影不离的相处,心态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最初对“金主”的敬畏和小心翼翼,到后来发现王也并非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投资者,反而对乡村的琐碎、困难、人情世故有着惊人的洞察力和共情力,谢之遥心里那点“拉投资”的急切,渐渐被一种更深层次的期待和……一丝隐约的不安所取代。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王也的到来,可能会彻底改变云庙村未来的轨迹。但他不确定,这种改变,是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是不是对云庙村最好的。
这种期待与不安交织的情绪,在第五天晚上,达到了顶点。
傍晚时分,谢之遥给王也发了条微信,约他晚上去马场办公室聊聊,“就咱们几个核心的人,围着火炉,随便说说。”语气随意,但王也听出了一丝郑重。
晚上七点半,天色已完全暗下。滇西的夜晚,温差大,风里带着寒意。王也裹了件薄羽绒服,走出“有风小院”,踏着星光,朝着村外小河边的马场走去。
马场办公室是间用旧仓库改造的木屋,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屋里生着一个传统的铸铁炭火炉,炉膛里红亮的炭火正旺,驱散了夜寒,也映得屋里一片暖融融的橙红色。炉子上架着一个铁壶,壶嘴里冒着白色的蒸汽,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干燥木头燃烧的焦香和隐约的茶香。
谢之遥已经在了,他换下了白天干活穿的旧衣服,穿了件干净的深色毛衣,但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思虑过重的痕迹。炉边还坐着三个人:黄欣欣,穿着厚厚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眼神明亮而专注;阿亮,那个沉默的电商小伙,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机,但耳朵显然竖着;小雅,那个学旅游管理的姑娘,有些拘谨地坐在稍远一点的凳子上,双手捧着个搪瓷杯取暖。
看到王也进来,谢之遥站起身,脸上挤出笑容:“老王,来了,快坐,这边暖和。”他指了指炉边空着的一把藤编椅子,椅子旁边还贴心地放了个软垫。
王也点点头,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在火炉边坐下。暖意立刻包裹上来,很舒服。他环顾了一下这简陋却充满务实气息的“指挥部”,目光在黄欣欣、阿亮、小雅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谢之遥身上。
“老谢,这么正式?炉边夜话,还得带齐班子?”王也笑着打趣,试图缓解有些凝重的气氛。
谢之遥扯了扯嘴角,没接这个玩笑,而是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膛里的炭火,火星噼啪轻响。他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带着连日奔波和思虑的沙哑:“老王,这几天,带着你把村里村外、犄角旮旯都转遍了。好的,孬的,有希望的,没救的,你都看到了。我们这几个人,肚子里那点墨水,手头上那点能耐,还有心里头那点……痴心妄想,估计你也摸得差不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跳动的炉火,火光在他黝黑的脸上明明灭灭:“我不跟你绕弯子。老王,你是个明白人,比我们这里所有人都明白。你看也看了,听也听了,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云庙村这条路,我们这么走,对不对?还能不能走下去?能走到哪儿?”
他的话很直接,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这不是在汇报工作,也不是在争取投资,更像是一个在迷雾中走了很久、身心俱疲的领路人,在向一个他认可的、可能拥有“地图”的同行者,发出最恳切的叩问。
黄欣欣、阿亮、小雅也都抬起头,目光聚焦在王也脸上,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也有和谢之遥相似的、被现实反复捶打后的迷茫。
王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伸手在炉火上方烤了烤,感受着那灼人的热度。炉火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细微的爆裂声和铁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呜咽。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又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冷风。许红豆探头进来,她裹着一条厚厚的羊绒披肩,手里也拿着个杯子,看到屋里这么多人,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呃……我听说这边生了火,想来蹭点暖和……是不是打扰你们谈正事了?”
她是被娜娜告知王也来了马场,又见夜色寒凉,想起王也白天穿得单薄,才鬼使神差地找了过来的。没想到屋里气氛这么严肃。
谢之遥连忙说:“不打扰不打扰,红豆,快来坐,正好一起听听。老王正要给我们指点迷津呢。”他指了指王也旁边另一个空着的凳子。
许红豆看向王也,王也对她点了点头。她便走了进来,在炉边坐下,对黄欣欣他们笑了笑,算是打招呼,然后也安静下来,看向王也。
王也等许红豆坐定,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谢之遥,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屋里异常清晰:“老谢,我知道你这几天在想什么。你带我看了那么多,不是炫耀,也不是诉苦。你是想让我看到最真实的云庙村,然后,等我自己做出判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炉边每一张年轻而带着忧患的面孔:“这几天看下来,我确实有些想法。云庙村,有山,有水,有文化,有人,底子不错,发展空间很大。比很多徒有虚名、全靠炒作的所谓‘古镇’、‘古村’,潜力大得多。”
这话是肯定。谢之遥几人眼神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因为他们知道“但是”马上就要来了。
“但是,”果然,王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静而犀利,“空间大,不代表路好走。潜力足,不代表能变现。以我这几天的观察,云庙村现在,或者说你们现在想走的路,前面有两只最大的‘拦路虎’,或者说,有两个根本性的问题,必须想清楚,定下来,否则投再多钱,招再多客,都是沙上筑塔,一推就倒。”
“哪两个问题?”谢之遥身体微微前倾,急切地问。黄欣欣也握紧了手里的笔。阿亮抬起了头。小雅睁大了眼睛。许红豆也好奇地看着王也,等待他的下文。
王也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速度问题。第二,灵魂问题。”
“速度?灵魂?”谢之遥眉头紧锁,有些不解。
“对。”王也点点头,目光看向谢之遥,也扫过其他几人,“先说速度。老谢,你现在带着大家搞旅游,搞电商,搞合作社,想法很好,步子也算稳。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有一笔大投资进来,要求你们立刻、马上,把云庙村按照‘丽江古城’或者‘大理古城’的模式,快速复制,大搞开发,建豪华酒店,开连锁商铺,引进各种网红项目,用最短的时间,把它打造成下一个爆款旅游目的地,让客流量和营收在一年内翻几番——这条路,你们走不走?”
他描述的场景,正是很多偏远乡村获得投资后最常见的“发展捷径”。快速商业化,规模化,标准化,用城市的资本和运营模式,迅速榨取土地和文化的剩余价值。
谢之遥愣住了,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想过,但不敢深想。黄欣欣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阿亮和小雅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老王,你的意思是……”谢之遥迟疑地问。
“我的意思是,云庙村未来要走的路,从一开始,就必须在‘快’与‘慢’之间做一个选择。”王也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是选择像丽江古城那样,一旦启动,就变成一台永不停歇、只能加速、不能减速的商业发动机,所有的村民都变成这台机器上的齿轮,所有的风景和文化都变成可售卖的商品,所有的生活都围绕着游客和营收转?还是选择另一种更慢的,可能看起来没那么‘高效’,没那么‘火爆’,但能让村子有自己的呼吸节奏,能让村民除了赚钱,还能继续过自己的日子,能让这里的山水和文化,不被过度消费,慢慢生长,细水长流?”
他看向许红豆:“红豆,你在酒店行业待过,见过太多被过度开发毁掉的地方。你说说,这两种模式,区别大不大?”
许红豆没想到王也会突然问她,怔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她想起京都周边那些被商业化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古村落,想起某些景区人满为患、垃圾遍地的景象,也想起一些真正保留了原汁原味、让人去了还想再去的宁静小镇。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晰:“区别非常大。快节奏的商业化,短期内效益惊人,但往往是以牺牲独特性、过度消耗资源和本地社区为代价的,后遗症很多,而且不可逆。慢节奏的发展,可能起步难,见效慢,但更可持续,也更……有人情味,有生命力。”
“看,专业人士的见解。”王也对许红豆笑了笑,又看向谢之遥,“老谢,你在京都的投行待过,见过资本是怎么运作的。你比我更清楚,资本的天性是逐利,是追求效率最大化。如果选择‘快’的那条路,资本会很高兴,会蜂拥而至,但云庙村,就不再是云庙村了,它会变成另一个‘丽江’,另一个‘大理’,甚至更糟。而选择‘慢’的那条路,意味着你要拒绝很多看似诱人的‘快钱’,意味着发展之路会更坎坷,更考验耐心,也可能……不那么受急功近利的资本青睐。”
他把选择权,赤裸裸地抛到了谢之遥和他的团队面前。这不是简单的投资意向询问,这是一次关于村庄命运、关于发展哲学的根本性拷问。
炉火熊熊,映照着几张沉思的脸。木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铁壶里的水终于滚了,发出尖细的鸣叫,谢之遥却恍若未闻。
许久,谢之遥才缓缓抬起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看身边的黄欣欣、阿亮、小雅。黄欣欣对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坚定。阿亮抿了抿嘴,也点了点头。小雅小声但清晰地说:“遥哥,我觉得……慢点好。太快了,我怕。”
谢之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炉火,又看向王也。他的眼神,从最初的迷茫、挣扎,渐渐变得清明,坚定。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老王,我选慢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稳:“我不想我的村子,变成一个停不下来的商业机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屋,都有它们自己的生长节奏和生活轨迹。我们搞旅游,搞发展,是想让乡亲们日子过得好一点,让外面的人看到我们这里的美,不是要把这里连根拔起,塞进一个叫‘景区’的模子里。快钱是好,但那种发展方式……会把云庙村的魂弄丢的。没了魂,再热闹,再有钱,也不是我的云庙村了。”
他的话很朴实,没有高大上的理论,却掷地有声,充满了乡土守护者最本真的赤诚和远见。黄欣欣眼里有光,阿亮和小雅也明显松了口气。
王也看着谢之遥,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他转头对许红豆说:“你看,我就说吧,在京都顶级投行淬炼过的人,眼光和定力,还是在的。没有被短期的利益蒙住眼睛,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宝贵、值得守护的东西。”
许红豆也看着谢之遥,眼中流露出钦佩。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能抵御“快钱”诱惑,坚持“慢”发展的人,太少了。
王也重新坐直身体,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正式而严肃,他看着谢之遥,缓缓说道:“好。既然你选择了‘慢’,选择了保留云庙村的‘魂’,那我们就可以谈下一步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我可以投资。第一期,三百万。”
三百万!对于云庙村这样的乡村项目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谢之遥、黄欣欣几人的呼吸都为之急促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
但王也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让他们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
“但是,”王也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投资人的冷静甚至有些冷酷,“这三百万,我要占股百分之七十。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百分之七十!绝对控股!
这意味着,一旦接受,云庙村旅游发展的主导权,将完全掌握在王也手中。谢之遥他们,将从“创业者”、“主人”,变成“高级打工仔”。虽然王也之前说会保留村子自主权,但在绝对控股权面前,这个承诺能有多大的保障?
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巨大的失落和不确定所笼罩。谢之遥的脸色白了白,黄欣欣握紧了拳头,阿亮和小雅更是露出了难以置信和些许愤怒的神情。就连许红豆,也惊讶地看向王也,没想到他会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这和她印象中那个在洱海边散步、在花园里说笑、甚至会开解她悲伤的王也,似乎有些……不同。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炉火依旧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却同样沉重的脸。
谢之遥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因为常年劳作而骨节分明的手,久久不语。三百万,能解决多少眼前的困难!能修路,能改善民宿,能扩大电商规模,能请更好的设计师,能做更多宣传……云庙村的发展,将立刻跨上一个全新的台阶。可是,百分之七十的股份……那几乎是将自己和孩子(云庙村)的未来,完全交到了别人手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炭火灼烧般难熬。
终于,谢之遥抬起头。他的眼睛有些红,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和平静。他没有看王也,而是再次看向身边的伙伴。黄欣欣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是理解和无奈的支持。阿亮叹了口气,也点了点头。小雅咬着嘴唇,没说话。
谢之遥转回头,看向王也。他脸上挤出一个有些苦涩,却又异常坦然的笑容。
“王董,”他换了称呼,语气恭敬,也带着认命般的释然,“我同意。”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三百万,百分之七十的股份,我同意。”
“遥哥!”小雅忍不住低呼一声。
谢之遥抬手,制止了她,继续说道:“只要村子能真正发展起来,只要您能信守承诺,保留云庙村自主发展的权力,让我们还能按照‘慢’的节奏,保护村子的‘魂’,给谁打工,不是打工?我谢之遥,本来就是个想带着乡亲们过好日子的农民,不是什么大老板。能有您这样的……有眼光、有实力的人来牵头,带着我们走,我……求之不得。”
他的话,卑微,却又通透。放下了不切实际的“主人”幻象,选择了最务实、也可能对云庙村最有利的道路——借用强大的资本和智慧,来实现自己守护家乡的梦想。哪怕,代价是交出主导权。
王也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脸上那层投资人的冷硬面具,仿佛被炉火融化,露出了底下真实的、带着欣赏和一丝复杂情绪的柔和。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带着审视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的笑。
“老谢啊老谢,”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感慨,“你这个人……真是……”
他站起身,走到谢之遥面前,伸出手,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而是平等的,带着诚意的。
“那,老谢,”他笑着说,恢复了“老谢”的称呼,“合作愉快。”
谢之遥也连忙站起来,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王也的手。他的手心有些汗,有些颤抖,但握得很用力。
“合作愉快,王董!”他重重地说道,眼圈微微发红,但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炉火映照着两人紧握的手,也映照着旁边黄欣欣、阿亮、小雅松了口气、又带着期待的表情。许红豆坐在炉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看到了商业世界的冷酷规则,也看到了理想主义者在现实面前的妥协与坚持,更看到了王也身上那种复杂多面的特质——他可以是在洱海边安静陪伴的旅人,也可以是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投资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或许,都是。
木屋外,滇西的夜风寒凉刺骨。木屋内,炉火正旺,一场关于云庙村未来的、奇特的“合作”,在这跳跃的火光中,尘埃落定。新的篇章,即将开始。而王也的滇省之行,似乎也到了该画上一个阶段性句号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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