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日,魔都的天空是连日阴雨后难得一见的、清澈通透的蔚蓝,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为这座钢筋水泥森林镀上一层耀眼而冷冽的金光。空气里弥漫着早高峰尾气、咖啡香和城市特有的、永不疲倦的喧嚣气息。浦东国际机场巨大的航站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如同一个璀璨而繁忙的蜂巢,吞吐着南来北往的旅人。
临时出发层的停车道上,那辆黑色的路虎揽胜再次静静地停靠在熟悉的角落。车窗半降,露出驾驶座上安迪那张清冷绝伦、此刻却略显沉默的侧脸。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风衣,内搭浅灰色羊绒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化了淡妆,但眉眼间少了些平日里的锐利紧绷,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流和机场入口处巨大的航班信息屏,不知在想什么。
副驾驶的门打开,王也拎着他那个标志性的深灰色双肩包,弯身坐了进来,顺手关上门。他今天穿得比上次回滇省时更随意些——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卡其色工装裤,脚上一双轻便的徒步鞋,鼻梁上架着那副能遮住半张脸的茶色墨镜,头发有些随意地翘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出去度假”的懒散气息。他关好门,侧过身,看着安迪,墨镜后的眼睛弯了弯,嘴角勾起那抹惯常的、带着点惫懒和依赖的笑容。
“又麻烦我们安迪当司机了,罪过罪过。”他语气轻松,伸手过去,很自然地握住了安迪搭在方向盘上的、有些微凉的手。
安迪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这次没有立刻抽开,只是任由他握着。她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在他那副“度假装扮”和墨镜上扫过,又落回他脸上,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次去,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看情况。”王也捏了捏她的手,老实地回答,“《戴拿奥特曼》的大纲已经有了初步框架,但很多细节和核心设定,还需要安静下来慢慢打磨。云庙村那个环境,挺适合的。而且,”他顿了顿,看着安迪的眼睛,语气认真了些,“谢之遥那边,谢晓夏刚回去,情绪还不稳,木雕坊扶持的事情也得跟进一下。还有他们那个打包基地,上次答应了去看看,给点建议。总得……善始善终。”
他说的都是正经理由,条理清晰。安迪静静地听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阳光透过车窗,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想起两天前,在办公室,谢之遥那副感激涕零又疲惫不堪的模样,想起王也提起云庙村时,眼里那抹不同于谈论商业投资时的、更加放松和……隐隐带着光的神采。她也想起那天晚上,在主卧,他激烈索求后又归于沉静的怀抱,以及第二天清晨身旁空荡的冰凉。
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她懂他,胜过懂她自己。
“嗯。”许久,安迪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抽回被他握着的手,重新扶住方向盘,目光重新投向车外,“到了那边,自己注意。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安迪总。”王也笑嘻嘻地应道,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那……你会不会想我?”
安迪没理他,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翻白眼又忍住了。
王也也不在意,嘿嘿笑着,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自己的背包。然后,他绕到驾驶座这边,敲了敲车窗。
安迪降下车窗,看着他。
王也弯下腰,双手撑在车窗框上,脸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和瞳孔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变得专注而温柔,声音也低沉下来:
“等我这次把《戴拿》的大纲写完,理顺了,我就回来。很快的。”
他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在做一个承诺。安迪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墨镜后那双难得如此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她知道,他这次去,不单单是为了大纲,也不全是为了谢之遥。那里有吸引他的东西,有让他感到放松和“真实”的东西,或许……还有那个叫许红豆的女人。
她没有点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身影,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然后,她忽然,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抬起手,不是去推他,而是……用指尖,轻轻拂去了他额前那缕不听话地翘起的头发,动作自然,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宠溺的轻柔。
“去吧。”她收回手,声音依旧平静,但少了那份刻意的疏离,“家里……我会看好。关关和江莱那边,你不用担心。”
“有安迪总在,我放一百个心。”王也咧嘴笑了,笑容里是全然信赖的灿烂。他忽然伸手,穿过车窗,揽住安迪的脖子,将她微微带向自己,然后,在她有些错愕、但并未躲闪的目光中,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暖而轻柔的吻。
一触即分。
“我走了。”他松开手,直起身,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背起双肩包,大步流星地朝着机场入口走去。背影挺拔,步伐轻松,没有回头。
安迪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迅速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消失在自动玻璃门后。额头上被他亲吻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带着他气息的触感。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里,眼神有些恍惚。
直到后面的车辆按响了催促的喇叭,她才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平稳地驶离停车道,汇入机场高速滚滚的车流。车窗外的阳光依旧耀眼,城市的天际线飞速后退。
她想起两天前的晚上,在主卧,事后相拥的静谧时刻,她曾看似无意地提起:“你那个在云庙村的‘网友’,许红豆,她……怎么样了?”
当时王也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才含糊地说:“还行吧,慢慢缓过来了。就是个普通朋友,在那边碰巧遇上的。”
普通朋友?安迪在心里嗤笑一声。她没再追问,只是在第二天早餐时,用最平静的语气,对关雎尔和江莱“随口”提了一句:“王也在滇省,认识了一个从京都过去的女孩,叫许红豆,以前是五星级酒店的经理,因为好朋友去世,去那边散心。人看着……还行。”
当时关雎尔眨了眨眼,有些好奇:“许红豆?名字挺好听的。她……一个人在那里吗?”
江莱则挑了挑眉,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哦?能让王大少爷特意提一嘴的‘普通朋友’?长得怎么样?”
安迪没回答江莱的问题,只是淡淡道:“王也过两天还要过去,说是《戴拿》的大纲没写完,顺便处理点别的事。”
关雎尔“哦”了一声,没多想。江莱则哼笑一声,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玩味,安迪看得懂。
此刻,独自开车行驶在回城的高架上,安迪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带着一丝自嘲和了然的弧度。
“希望吧。”她低声自语,重复着王也刚才的承诺,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你回来。”
至于那个“许红豆”……她不是不介意,也不是不在乎。只是她比谁都清楚王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像风,看似无形,却总能精准地找到缝隙,钻入人心。他重情,也“多情”,有他自己一套混乱又自洽的逻辑。拦是拦不住的,盯是盯不完的。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守好她作为“大妇”的位置和权柄,让他无论飞多远,回头时,港湾永远在这里,灯火永远为他亮着。
车子驶下高架,融入魔都午间繁忙的车流。安迪脸上的那丝柔和与恍惚迅速褪去,重新恢复成那个冷静、强大、无懈可击的“安迪总”。她打开车载蓝牙,开始接听工作电话,处理邮件,将心里那点细微的波澜,重新压回理智的冰层之下。
生活还要继续,公司还有无数的事情等着她决策。她是安迪,是何安迪,是“也就未来”的ceo,是王也的“大妇”和最重要的事业伙伴。有些情绪,有些心思,适合在独处时偶尔释放,却不该影响她前行和掌控全局的步伐。
……
傍晚时分,滇省,云庙村。
夕阳的余晖将苍山染成绚烂的金红色,洱海则变成了一面巨大的、燃烧着的铜镜。晚风带着湖水的微腥和田野的清香,拂过“有风小院”,吹动了晾晒在竹竿上的扎染布,也送来了厨房里飘出的、令人垂涎的饭菜香。
院子里比平日更加热闹。石桌被收拾出来,摆上了几样简单的下酒菜——油炸花生米,凉拌黄瓜,卤牛肉,还有阿桂婶下午刚送来的、自家腌的酸辣萝卜。几把椅子随意地摆着,马爷依旧占据着他的固定位置——桂花树下的蒲团,闭目打坐,对周遭的热闹恍若未闻。大麦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靠近屋檐的角落,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但耳朵显然竖着,在听院子里的动静。娜娜系着围裙,正在厨房和院子之间穿梭,端菜,摆碗筷,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胡有鱼抱着他那把心爱的木吉他,斜靠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桂花树的树干上,指尖随意地拨弄着琴弦,流淌出一些舒缓的、不成调的音符。他今天穿了件印着抽象图案的黑色t恤,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颇有艺术家的落魄不羁感。他眼睛时不时瞟向厨房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
谢晓春也来了,她是来送自家做的豆腐乳和辣子酱的,顺便“视察”一下小院租客们(主要是她弟弟谢之遥的朋友王也)的生活状况。看到院子里这架势,她笑着打趣:“哟,这是要开音乐会啊?有鱼,今晚准备唱几首?”
“那得看娜娜老板赏不赏脸,给不给和声了。”胡有鱼咧嘴笑道,目光飘向正端着一盘炒青菜走出来的娜娜。
娜娜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谁要给你和声,自己唱去。”
“别呀,娜娜,你唱歌好听,上次在咖啡馆我听见了!”谢晓春起哄道。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王也背着双肩包,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但眼神清亮,看到院子里的景象,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嚯,这么热闹?迎接我呢?”
“王也哥!”大麦第一个抬起头,小声喊了一句,又立刻低下头。
“王也回来啦?正好,开饭开饭!”娜娜笑着招呼。
“王老板,你这趟回城,速度够快的啊!”胡有鱼也停下了拨弦。
马爷……马爷没反应。
谢晓春上下打量了王也一番,点点头:“气色不错,看来魔都的水土还是养人。快放下东西,洗把脸,吃饭了。阿桂婶特意交代,给你留了最好的腊肉。”
王也笑着应了,把背包放回自己房间,简单洗漱了一下,走出来在石桌旁坐下。他扫了一眼院子,没看到许红豆的身影。5号房的门关着,灯亮着。
“红豆呢?”他随口问了一句。
“红豆姐在房间里,说马上出来。”大麦小声回答。
话音刚落,5号房的门开了。许红豆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亚麻长裙,外搭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但气色比王也离开前似乎又好了一些,眉宇间那份沉郁的阴霾淡去不少,多了几分属于这里的宁静。她看到王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走到娜娜旁边的空位坐下。
“人都齐了,开动吧!”谢晓春作为在场“辈分”最高(自封的)的人,宣布道。
晚餐就在这种轻松随意的氛围中开始。饭菜虽然简单,但味道朴实可口,充满了家的味道。大家边吃边聊,话题很散。谢晓春问王也魔都回去顺不顺利(隐去了谢晓夏被骗的细节),王也简单说了两句。胡有鱼抱怨最近酒吧生意不好,驻唱收入锐减。大麦小声说她又卡文了。娜娜则分享了一些咖啡馆的趣事。
许红豆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听大家说话,嘴角带着淡淡的、柔和的笑意。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远处沉入暮色的苍山轮廓,眼神有些悠远,似乎在想着什么,但不再是最初那种空洞的悲伤,而是一种沉淀后的、带着怀念的平静。
王也一边吃着阿桂婶特制的、咸香有嚼劲的腊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许红豆。他能感觉到她的变化,那种紧绷的、仿佛一碰就碎的脆弱感,正在被这里缓慢的节奏和朴素的人情一点点浸润、软化。这是个好迹象。
吃完饭,娜娜和许红豆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谢晓春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村里最近准备搞的“白族风情体验周”活动,想邀请小院的租客们当“体验官”和“宣传员”,见大家兴致不高(主要是胡有鱼觉得没意思,大麦社恐,马爷……忽略),也就作罢,起身告辞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开始缀满钻石般璀璨的星子。晚风更凉了些,带着洱海方向湿润的气息。院子里亮起了暖黄色的廊灯和地灯,光线柔和,将树影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胡有鱼又抱起了吉他,这次,他弹的是一首旋律舒缓、带着淡淡忧伤的民谣前奏。音符在静谧的夜空下流淌,像夜色本身一样温柔而寂寥。
娜娜洗好碗,擦着手走出来,听到琴声,脚步顿了顿。胡有鱼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邀请。
娜娜犹豫了一下,走到桂花树下,站在胡有鱼旁边,没有靠得太近。她清了清嗓子,随着胡有鱼的吉他伴奏,轻声哼唱起来。
她的声音并不算特别专业,有些细微的颤抖,但异常干净,清澈,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直击人心的力量。歌词是简单的,关于远方,关于故乡,关于失去和寻找。她的歌声在吉他的衬托下,在静谧的小院里缓缓铺开,像月光,像溪流,温柔地包裹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大麦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抬起头,怔怔地听着,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湿润。王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连一直闭目打坐的马爷,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皮。
许红豆也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听着。星光和灯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这歌声,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或者……很久以前的人和事。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伤感,有怀念,也有某种释然。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消散在夜风里。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哇……”大麦第一个发出轻声的赞叹,鼓起掌来,虽然掌声很轻。
王也也睁开眼睛,笑着鼓掌:“厉害啊,娜娜!深藏不露!这嗓音,不去当歌手可惜了!”
胡有鱼更是激动,眼睛发亮地看着娜娜:“娜娜,你唱得真好!真的!特别有感觉!咱们以后可以合作,我弹你唱,肯定能火!”
娜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发红,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瞎唱,好久没唱了……献丑了。”
气氛因为这首意外的合唱,变得更加温馨和松弛。胡有鱼兴致更高了,又弹了几首轻松愉快的曲子,大麦甚至小声跟着哼了几句。王也也凑热闹,用筷子敲着碗沿打拍子,虽然不太着调,但气氛热烈。
许红豆也走了过来,在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小口喝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大家闹。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各自的名字上。胡有鱼说他的名字是他妈希望他“有鱼”,年年有余,结果他现在穷得叮当响。大麦说她的笔名是因为爱吃大米。娜娜说她的名字是爸爸起的,希望她像娜娜(一种花)一样美丽安静。
“红豆,你的名字呢?是不是因为你妈妈爱吃红豆?”胡有鱼好奇地问。
许红豆笑了笑,摇摇头:“不是。是我出生的时候,院子里那棵红豆树正好结果,满树红豆,我爸就说,叫红豆吧,好听,也好记。”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王也忽然接口,念了王维的诗,语气随意,“是好名字,有诗意,也有嚼头。”
许红豆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我爸爸也喜欢这首诗。”
王也喝了口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放下杯子,看向许红豆,语气变得有些斟酌,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红豆,那个……南星的名字,是谁起的?她父母吗?”
提到陈南星,许红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并没有立刻沉下去,只是眼神黯了黯,点了点头:“嗯,是她父母起的。怎么了?”她有些疑惑王也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王也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组织语言,表情有点……古怪。他看看许红豆,又看看旁边好奇看过来的大麦和娜娜,还有停下拨弦的胡有鱼,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确定:
“那个……红豆,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啊。我就是……突然想到,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许红豆被他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弄得更加疑惑,眉头微蹙:“你说呀,磨磨蹭蹭的。南星的名字怎么了?”
王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看着许红豆的眼睛,语速略快地说道:“就是……南星这个名字,意思是‘南极星’,对吧?”
许红豆点头,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
王也摸了摸后脑勺,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甚至有点……想笑又不敢笑?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他们这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而清晰地说道:
“那个……咱们是在北半球,对吧?北半球,一年中可能只有短短几秒中能看到南极星的,但咱们龙国不在这个行列。咱们这里只能看到……北极星。”
说完,他立刻坐直身体,眼神飘向别处,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仿佛刚才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麦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娜娜愣了一下。胡有鱼张了张嘴,看看王也,又看看许红豆,表情微妙。
许红豆也愣住了。她看着王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他这句话的意思。北半球……看不到南极星?只能看到北极星?
南星……南极星……北半球……看不到?
几秒钟后,她的表情从疑惑,到茫然,再到……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荒谬、好笑、恍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她看着王也那副“我说了你可别打我”的怂样,又想起陈南星那总是明亮灿烂、仿佛自带光芒的笑容,想起她名字的寓意,想起她们曾经一起仰望星空的夜晚,指着北斗七星,找北极星……
“噗嗤——”
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笑声,从许红豆唇边逸出。随即,这笑声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她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闷闷的,渐渐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久违的、畅快的、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意味。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摇头,说不出话。
大麦和娜娜看着她笑,先是面面相觑,随即,似乎也明白了王也话里那点无伤大雅的、带着某种“错位”幽默的意味,再看看王也那副“闯了祸”的讪讪表情,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胡有鱼更是直接拍着大腿狂笑:“哈哈哈!王哥!你……你这也太损了!不过……好像真是啊!南半球才看南极星!南星这名字在北半球,岂不是……永远找不到对应的星星?哈哈哈!”
院子里充满了笑声。连一直闭目的马爷,似乎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王也见许红豆没有生气,反而笑成这样,心里松了口气,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嘴里还辩解着:“我这不是……突然想到嘛!没恶意,真没恶意!就是觉得……这名字起得,有点……嗯,浪漫的误差?”
许红豆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她抬起头,看着王也,眼睛还因为笑而湿漉漉的,亮晶晶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明媚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阴霾,只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朗。
“王也,”她笑着,声音还带着笑意未尽的微喘,“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是……”她摇摇头,没说完,但眼神里没有半分责怪,只有一种奇异的、被打通关窍般的了然和……感激?
“我怎么了?我就是实话实说嘛。”王也摊手,一脸无辜。
“没什么。”许红豆止住笑,但嘴角依旧高高扬起,她看向夜空,那里星河璀璨,北极星在北方天空静静闪耀。她轻声,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释然,喃喃道:“南星……南极星……在北半球看不到的星星……呵,这个傻丫头,连名字都起得这么……不靠谱。”
可她脸上在笑,眼里有光。仿佛那个关于“南星”名字的小小“误差”,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轻轻戳破了她心底某个固执的、悲伤的泡沫,让她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关于记忆,关于怀念,关于生命本身那点可爱的、不完美的、却又真实鲜活的模样。
王也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和眼里的光彩,心里也踏实下来。他知道,自己这个或许有些冒失的“提醒”,歪打正着,或许比任何苍白的安慰都更有用。悲伤不会消失,但可以换一种方式存放。带着笑,带着对生命小谬误的包容,带着对逝者最鲜活的记忆,而不是只有沉甸甸的泪水和无法触及的星辰。
夜色温柔,琴声又起,这次是欢快的调子。小院里的笑声和谈话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轻松,更加温暖。
许红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个人——弹琴的胡有鱼,微笑的娜娜,腼腆的大麦,打坐的马爷,还有旁边那个看似不着调、却总能一语道破些什么的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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