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云庙村,在薄如蝉翼的朝雾和清越鸟鸣中苏醒。第一缕晨光刺破苍山背后的黑暗,将天边染成温柔的鱼肚白,然后迅速漫延,为沉睡的村落、田野和远处的洱海,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光。
“有风小院”里,一片静谧。桂花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凝着露水,马爷的蒲团空着(他今日似乎起得稍晚),大麦的窗户紧闭,娜娜应该已经去了咖啡馆准备。只有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板凳”,正蹲在院墙的阴影里,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洗脸,圆溜溜的眼睛机警地打量着这个刚刚开始的世界。
“叮铃铃——!!!”
一阵突兀、刺耳、堪称“丧心病狂”的闹钟铃声,猛地从5号房内炸响,瞬间撕裂了小院的宁静,惊得“板凳”“喵呜”一声,炸着毛跳开老远。
铃声执着地响着,一遍,两遍……足足响到第三遍,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不甘不愿地停了下来。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5号房的门才“吱呀”一声,被缓缓拉开一条缝。许红豆顶着一头睡得有些凌乱的短发,眼睛半睁半闭,身上还穿着昨晚那身睡衣,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要起床”的茫然与挣扎。她扶着门框,深深地、带着浓浓睡意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清晨微凉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哆嗦,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探头看了看院子——空无一人。只有阳光正努力地爬过院墙,一点点驱散角落的阴影。
她眨了眨惺忪的睡眼,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隔壁6号房的窗户。窗帘拉着,静悄悄的,似乎也还在沉睡。
“说好……六点半……”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她记得昨晚的“豪言壮语”,记得自己信誓旦旦地设了三个闹钟。结果……第一个闹钟响起时,她下意识按掉了,翻个身想“再睡五分钟”;第二个闹钟响起时,她在梦里和一堆米线搏斗;第三个闹钟响起时,她终于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和被子做了艰难的斗争,才把自己从温暖的被窝里“拔”了出来。
现在几点了?她眯着眼,努力看向自己手腕——空空如也,手表昨晚充电摘下了。她又回屋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7:48。
许红豆:“……”
说好的六点半晨跑呢?说好的要把某个懒人叫起来呢?
一阵尴尬和微弱的懊恼涌上心头,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睡意和“既然已经晚了那就算了”的破罐子破摔心态淹没。算了,第一天,情有可原。明天,明天一定!
她挠了挠睡得翘起的头发,决定先洗漱。等她慢吞吞地收拾好自己,换上一身轻便的休闲装走出房门,已经快八点了。
院子里依旧安静,只是阳光更盛了些,驱散了晨雾,也带来了暖意。“板凳”已经恢复了淡定,正蹲在桂花树下,舔着身上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毛。6号房的门依旧关着。
难道王也也睡过头了?许红豆心里忽然平衡了一点点。她走到6号房门口,正准备敲门,履行一下“叫醒服务”(虽然严重超时),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王也走了出来。他已经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灰色运动速干t恤和同色系的运动短裤,头发微湿,有几缕不听话地贴在额前,显然是刚洗过澡。他脸上没有丝毫睡意,眼神清明,甚至带着点运动后特有的、慵懒的惬意。看到站在门口的许红豆,他挑了挑眉,目光在她那身显然是刚换上的、与“晨跑”毫不相干的休闲装上扫过,然后又看了看她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赖床人士特有的迷糊和心虚,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带着了然和戏谑的弧度。
“早啊,许经理。”他开口,声音清爽,带着晨起后特有的磁性,“睡得可好?梦里的米线,味道怎么样?”
许红豆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知道!他肯定听到闹钟了!说不定还数着她按掉了几个!这男人……耳朵怎么这么灵!
“早……”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飘向别处,试图转移话题,“你……你已经跑完了?”
“嗯,围着村子慢跑了两圈,回来冲了个澡。”王也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随意,“空气不错,就是坡有点多。许经理要是想去体验,现在出发也来得及,就是太阳有点大了。”
许红豆被他这声“许经理”叫得更加窘迫,尤其配上他那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她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那个……我昨晚可能有点失眠,没睡好。明天,明天一定!”
“理解,理解。”王也点点头,一副“你不用解释”的模样,但眼里的笑意更深了,“跑不跑的无所谓,健康第一。不过……既然起来了,早餐总得吃吧?我知道古镇有家米线店不错,谢之遥推荐的,去尝尝?”
这台阶给得恰到好处。许红豆立刻顺杆爬:“好啊,正好饿了。”
两人便一起出了小院,沿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地朝古镇方向走去。清晨的古镇,与白日里的热闹不同,更多了一份生活气息。店铺大多刚开门,伙计在洒扫门前,早点摊冒着腾腾热气,本地居民拎着菜篮或牵着狗,不紧不慢地走着。阳光斜斜地照在古老的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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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也说的那家米线店并不起眼,藏在一条小巷深处,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板是对中年夫妇,看到王也,熟稔地打招呼:“王老板来啦?还是老样子?这位是……”
“嗯,两碗招牌米线,一碗加帽,一碗清淡点。我朋友,许小姐。”王也说道,显然已是熟客。
“好嘞!里边坐,马上好!”
两人在靠窗的一张简陋小桌旁坐下。店里飘荡着浓郁的、用鸡骨和多种菌子熬制的高汤香气,混合着新鲜薄荷、芫荽和各种调料的味道,让人食指大动。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用料扎实的米线就端了上来。乳白色的汤底醇厚,雪白的米线筋道,上面铺着炖得酥烂的鸡肉块、鲜嫩的猪肝、滑爽的肉片,还有炸得金黄的豌豆酥、翠绿的葱花和芫荽,以及一小撮提味的油辣椒,色彩丰富,香气扑鼻。
“尝尝看。”王也递给她筷子和勺子。
许红豆先喝了口汤,鲜、香、醇,温度恰到好处,瞬间唤醒了沉睡的味蕾。她挑起一筷子米线,吹了吹,送入口中,米线爽滑,吸饱了汤汁的鲜美。鸡肉酥烂入味,猪肝嫩滑,各种配料在口中交织出丰富的层次感。比她之前在别处吃过的米线,味道确实更胜一筹。
“好吃。”她由衷地赞道,又喝了一口汤,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美食总是最能抚慰人心,尤其是经历了一个“出师未捷身先睡”的尴尬早晨之后。
王也看着她那副被美食治愈的模样,也笑了笑,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他吃相很好,不疾不徐,但速度不慢。
吃着吃着,王也像是想起了什么,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向许红豆,脸上的笑容有点促狭,语气是那种“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在意”的随意:
“嗯,许经理,你这早上六点跑步的宏图大志……啧,我都跑完一圈回来了,你那边还没睡醒的号角吹响。你这……嗯,不对呀。”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摇摇头,“说好的三个闹钟呢?说好的温柔叫醒服务呢?许经理,你这执行力,在酒店的时候,客人要是早上叫不醒,可咋整?”
许红豆正专心对付碗里的一块鸡肉,闻言,动作一顿,脸又有点发热。她抬起头,没好气地白了王也一眼,决定用沉默来对抗他的调侃。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王也见她只是瞪眼,不说话,反而更乐了,也不再穷追猛打,低头继续吃自己的米线,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许红豆化“悲愤”为食量,又狠狠吃了几口米线,心里暗暗发誓:明天!明天一定要让他刮目相看!不,是今天就开始调整!晚上一定早睡!
两人安静地吃完米线,汤汁都喝得见了底,浑身暖洋洋的,十分舒坦。
“你是怎么知道这家店的?”许红豆擦着嘴,好奇地问。这店位置隐蔽,不像游客会轻易找到的地方。
“谢之遥告诉我的。”王也付了钱,两人走出小店,“我来了有几天了,闲着没事就把附近摸了一遍。这家店他从小吃到大,老板用的都是真材实料,汤头是祖传的方子,每天限量,卖完就收摊。我吃过两三次,确实不错。”
许红豆点点头,看来谢之遥这个“本地通”确实靠谱。两人又在古镇里随意逛了逛,买了点新鲜水果,才慢悠悠地晃回“有风小院”。
回到小院,阳光正好。许红豆看着院子里明媚的光线,想起自己之前“学做家常菜”的念头(在京都时忙于工作,厨艺仅限于煮泡面和煎鸡蛋)。在这里,节奏慢,食材新鲜,又有阿桂婶、宝瓶婶这样的“民间高手”,不正是个学习的好机会吗?
她是个想到就做的人。中午,她便主动去找了阿桂婶,表示想学做几道简单的当地家常菜。阿桂婶正愁没人陪着聊天干活,闻言大喜,立刻拍着胸脯表示包教包会,从最基础的“炒青菜的火候”和“蒸鱼的时间”教起。
许红豆学得很认真,拿着小本子记笔记,虽然动作生疏,但态度诚恳。阿桂婶教得也尽心,一边示范一边讲解,还时不时穿插些村里家长里短的八卦。小小的厨房里,充满了烟火气和笑声。
忙活了一中午,在阿桂婶的“场外指导”下,许红豆总算做出了有模有样的三菜一汤:清炒空心菜,蒜泥蒸茄子,番茄炒鸡蛋,还有一个简单的紫菜蛋花汤。虽然卖相普通,但闻着香气,看着自己亲手做出来的成果,许红豆心里充满了小小的成就感。
她邀请了阿桂婶、大麦,还有……嗯,犹豫了一下,也去敲了王也的房门。马爷不用请,他闻着饭香,自己就端着碗过来了。
几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阿桂婶对许红豆的“处女作”赞不绝口(多半是鼓励),大麦也小声说好吃。马爷安静地吃着,速度不慢,但表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看不出喜好。
王也倒是很给面子,每道菜都尝了,还真的品评了一番。
“空心菜火候过了点,有点软,下次可以少炒十秒钟。不过蒜香味出来了,还行。”他夹起一筷子空心菜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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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茄子蒸得刚好,软而不烂,蒜泥调得也香,就是酱油多了半勺,稍微咸了点。”他又点评蒸茄子。
“番茄炒蛋……蛋炒得有点老,番茄出汁不够。但调味可以,酸甜口把握得还行。”最后是番茄炒蛋。
“汤……嗯,就是紫菜蛋花汤。”
他点评得很认真,甚至有些苛刻,但每一点都说在了关键上,让许红豆这个“新手”听得心服口服,同时也暗暗惊讶——这家伙,不仅懂投资、懂ai、懂禅理,居然连做菜也这么懂行?他到底还藏了多少技能?
“王也哥,你该不会……以前是新东方毕业的吧?”大麦小声吐槽。
王也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夹了块茄子,就着米饭吃起来,动作自然,显然并不嫌弃。
这顿由许红豆主厨(阿桂婶监制)的午餐,虽然味道算不上惊艳,但在阳光明媚的小院里,和这几个性格各异却相处融洽的“院友”一起分享,却别有一番温馨滋味。许红豆看着大家吃着自己做的菜,心里那点因为早起失败的尴尬和之前的阴郁,似乎又被冲淡了一些。生活,或许就是这样,在一餐一饭、一言一笑的寻常细节里,慢慢修复着心灵的裂痕。
午后,各自休息。许红豆帮着阿桂婶收拾了碗筷,又请教了几个做菜的小窍门,才回到自己房间。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摇曳的光斑,觉得这样慢下来的、有具体事情可做的、与人真切连接的日子,似乎……也不坏。
傍晚时分,谢之遥过来,说是镇上夜市新开了一家不错的烧烤摊,老板是他的发小,邀他们一起去尝尝。王也和许红豆便跟着去了。
烧烤摊就在古镇靠近洱海的一处空地上,支着几个大棚子,生意很好,人声鼎沸,炭火烟气混合着各种香料的味道,充满市井的热闹。老板是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中年汉子,看到谢之遥,很热情地招呼,特意给他们留了张靠边、相对清净的桌子。
烤串很快上桌,牛羊肉串、鸡翅、韭菜、茄子、豆腐……烤得外焦里嫩,撒着满满的辣椒面和孜然,香气诱人。就着冰镇的啤酒(许红豆要了果汁),吹着傍晚湖面来的凉风,听着周围嘈杂的人声,别有一番畅快。
老板忙完一阵,也拎着瓶啤酒过来坐下,跟谢之遥碰杯,聊起天来。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谢之遥当初为什么放弃在省城挺好的工作,选择回到云庙村。
老板灌了口啤酒,抹了把嘴,笑着说:“阿遥这小子,当初在京都做投资顾问,干得可好了,听说都当上小主管了,钱也不少赚。我们都以为他要在城里扎根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有一年他奶奶生病住院,挺严重的。他回来照顾,在医院待了半个月。等奶奶好了,他回去上了半个月班,然后就辞职回来了。问他为啥,他说,在城里每天挤地铁、加班、应酬,看着高楼大厦,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回来看到奶奶,看到村里这些山山水水,看到从小长大的地方还是老样子,心里反而踏实了。他说,钱嘛,够用就行。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老板说着,拍了拍谢之遥的肩膀:“这小子,看着脾气躁,其实心里明白着呢。回来搞旅游,搞电商,带着村里人一起干,虽然也难,也累,但你看他,眼里有光。比在城里那时候,整天皱着个眉头算计kpi的样子,强多了!”
谢之遥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喝了口酒,岔开话题:“陈哥你别光说我,你当年不也是从鹏城回来的?说受不了那快节奏。”
“哈哈,对!我也是逃兵!”陈老板大笑,“所以我说啊,人活着,别把自己绷得太紧。该拼的时候拼,该松的时候也得松。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在哪儿待着舒服,就在哪儿待着。洒脱点,别被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绑住了。你看我,现在弄这么个小摊,赚得不多,但自在啊!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几点收摊就几点收摊!”
他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许红豆听着,若有所思。在京都酒店,她何尝不是把自己绷成了一根随时会断的弦?追逐着职位、薪资、客人的好评,却忘了问自己,到底开不开心,这样的生活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直到那根弦,因为陈南星的离去,彻底崩断。
王也安静地听着,偶尔吃串烤韭菜,目光在谢之遥和老板脸上扫过,又看看陷入沉思的许红豆,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谢之遥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谢晓春。他走到一边去接电话。过了一会儿回来,脸色有些无奈。
“怎么了?”王也问。
“是晓春。她们打包基地那边,最近订单多,请的临时工有几个是生手,打包老是出错,发错货、漏放赠品,顾客投诉多了。”谢之遥揉了揉太阳尖,“明天有几个大单要发,她怕又出岔子,让我过去盯着点。”
他顿了顿,看向许红豆,眼睛一亮:“对了,红豆,你以前在五星级酒店,最讲究流程和管理了。能不能……明天抽空,去我们那个小打包基地看看,给我们指导指导?也不用太复杂,就看看流程上有没有明显漏洞,或者有什么简单易行的办法,能减少出错率。帮我们培训一下那些临时工也行,就讲讲最基本的‘仔细核对’、‘按单配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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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红豆没想到谢之遥会提出这个请求,愣了一下。指导?她一个“逃”到这里疗伤的前酒店经理,去指导一个乡村电商的打包基地?这画风有点清奇。
但她看着谢之遥真诚中带着期待的眼神,又想起这些天在云庙村受到的照顾和善意,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而且,这似乎……也是她力所能及、可以回报一二的事情。
“我……我可以去看看,但指导谈不上,只能说分享一下我以前工作中用到的一些笨办法,不一定适合你们这里。”许红豆谨慎地说。
“行行行!看看就行!分享经验就太好了!”谢之遥很高兴,又看向王也,“王哥,你也一起去呗?顺便看看我们这小打小闹的生意,给提提意见?”
王也正拿着根竹签,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里的辣椒面,闻言抬起头,看着谢之遥,嘴角轻轻一勾,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
“行啊,去看看。”他答应得很爽快。
事情就这么定了。三人又聊了会儿天,主要是谢之遥和陈老板回忆往昔,吹牛打屁。许红豆和王也大多时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晚风吹拂,炭火噼啪,不远处洱海的波浪声隐隐传来,混合着烧烤的香气和市井的喧嚣,构成一个真实而生动的滇省夜晚。
夜色渐深,谢之遥结了账,三人一起步行回村。路上,谢之遥又接到一个电话,是村里负责民宿预订的阿姨打来的,说明天有几个旅行团过来,住宿安排上有点小问题需要确认。谢之遥一边走一边讲电话,语气耐心。
回到“有风小院”,已是晚上九点多。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房间的灯还亮着。互道了晚安,各自回房。
许红豆洗漱完,躺在床上,回想着这一天。从尴尬的“晨跑”开局,到美味的米线,到第一次成功做出像样的饭菜,再到烧烤摊上听到的故事和接到的新“任务”……这一天,过得丰富而充实。虽然想起陈南星,心口还是会抽痛,但那种痛,似乎不再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而是变成了背景音一样的存在。而前景,是滇省明亮的阳光,是食物的香气,是人们的笑脸,是……明天要去做的,一件具体而微小、却能帮到别人的事情。
她带着一种久违的、对明天有所期待的心情,闭上了眼睛。这次,她只设了一个闹钟——明天早上六点二十。她一定要起来!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谢之远正躺在火锅店员工宿舍狭窄的铁架床上,瞪着上铺的床板,睡不着。白天,他跟着阿亮忙得脚不沾地,传菜、收拾桌子、洗碗、被领班呼来喝去,手指被热水烫得起泡,腰酸背痛。客人的挑剔,同事的冷淡,工作的重复枯燥,还有对家里、对学校的复杂思绪,让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赚钱不容易”这几个字的分量。阿亮私下跟他说,他哥转了五百块伙食费过来,让他别饿着。谢之远心里更不是滋味。原来哥哥都知道,而且……还在用他的方式管着自己。他想起自己离家时的“豪情壮志”,想起在学校闹出的笑话,第一次感到有些后悔和迷茫。同宿舍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打工仔看他翻来覆去,递给他一根烟,他没接。那打工仔也没勉强,只是叹了口气,说:“小子,想家了?正常。出来混,哪有不吃苦的。熬着吧,熬过去就好了。或者……想想你为什么出来。要是觉得不值得,就回去。读书,也挺好。”
谢之远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枕头里。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魔都,夜幕被璀璨的霓虹点亮,却照不进某些阴暗的角落。
谢晓夏蹲在浦东某个老旧派出所冰凉的塑胶长椅上,双手抱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他面前的地上,扔着一个屏幕碎裂的手机,旁边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打印纸,上面是复杂的k线图和所谓“内幕消息”。两个小时前,他刚刚报完案,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地向警察叙述自己是如何被一个“炒股大师”的微信群骗走了身上所有的钱——包括母亲省吃俭用给他存的,以及他自己偷偷从家里带出来的。对方承诺高额回报,发来各种看似专业的截图和“成功案例”,诱使他下载了一个虚假的交易软件,把钱转进去。起初,软件上显示的数字确实在飙升,他欣喜若狂,觉得发财梦近在眼前。直到他想提现,却发现根本无法操作,联系“老师”和“客服”,全部石沉大海,那个微信群也被解散。他才如梦初醒,知道自己被骗了。
警察做了笔录,立了案,但态度冷静地告诉他,这种网络诈骗追查难度很大,钱款追回希望渺茫,让他等消息。冰冷的现实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所有的幻想和热情,只剩下无边的恐惧、悔恨和走投无路的绝望。他不敢想象母亲知道后的反应,不敢面对姐姐失望的眼神,更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在巨大的恐慌和孤立无援中,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哥哥谢之遥。他颤抖着手,捡起地上屏幕碎裂但还能勉强开机的手机,找到谢之遥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几乎要绝望时,终于通了。
“喂?小夏?”谢之遥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疲倦,但很清晰。
听到哥哥声音的瞬间,谢晓夏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小夏?你怎么了?说话!出什么事了?”谢之遥的声音立刻绷紧了,带着不容错辨的焦急。
“哥……哥……”谢晓夏终于哭出声,语无伦次,“我……我被骗了……钱……钱全没了……在派出所……我怎么办啊哥……我对不起妈……对不起你……”
电话那头,谢之遥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但他极力控制着,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强自镇定的力量:“小夏,你先别哭。告诉我,你在哪个派出所?人有没有事?钱的事慢慢说,人没事最重要。把地址告诉我,一字一句,说清楚。”
谢晓夏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报出了派出所的名字和大概地址。
“好,我知道了。你就在派出所等着,哪里也别去,谁带你走都别跟着,等我电话。听见没有?”谢之遥的声音斩钉截铁。
“听……听见了……”谢晓夏哭着应道。
“电话保持畅通,我马上安排。别怕,有哥在。”谢之遥说完,挂了电话。
云庙村,“有风小院”外,谢之遥握着已经挂断的电话,站在清冷的月光下,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阴沉。夜风吹过,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一股火从心底烧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被骗了?在派出所?谢晓夏那小子,果然还是出事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沉冷的决断。他没有丝毫犹豫,先拨通了黄欣欣的电话。
“欣欣,睡了没?有个急事,得麻烦你。”谢之遥的声音又快又急,但条理清晰,“小夏在魔都那边出了点事,我得马上赶过去。奶奶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能不能……这两天多去我家看看,陪奶奶说说话,照应一下?饭菜我让晓春安排。具体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跟你说,现在来不及细说。”
黄欣欣在电话那头显然很惊讶,但听出谢之遥语气里的急迫,立刻应道:“好,阿遥哥,你放心,奶奶交给我。你路上小心,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谢了,欣欣。”谢之遥挂了电话,没有任何停顿,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有风小院”里面走去。他的脚步很重,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径直走到6号房门口,抬起手,“砰砰砰”地敲响了房门,力道不小。
房间里,王也刚洗完澡,正拿着毛巾擦头发,听到这不同寻常的敲门声,眉头微挑。他走到门后,拉开。
门外,站着脸色铁青、眼神焦灼的谢之遥。月光和廊灯的光混合着,照在他脸上,能清楚看到额角暴起的青筋和紧抿的嘴唇。
“王也,”谢之遥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竭力保持着冷静,“小夏在魔都出事了。被人骗了钱,现在在派出所。我得马上过去一趟。”
王也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谢之遥的眼睛,那里面除了焦急,还有深深的自责、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陌生环境和复杂局面的无力感。谢晓夏一个半大孩子,在魔都那种地方被骗,人生地不熟,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进来坐下说。别急,你现在也一时半会去不了魔都,这大晚上的哪有飞机”王也侧身让开,语气平静。
谢之遥走进房间,也没坐,就站在屋子中央,快速而清晰地把谢晓夏电话里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包括被骗的经过(虽然谢晓夏说得混乱,但他提炼出了关键),以及现在的处境。
“……具体被骗了多少,他不肯在电话里说清楚,但听那语气,恐怕是他带去的所有钱,可能还包括他妈妈给他存的。人现在在浦东那边的一个派出所,吓坏了。”谢之遥拳头捏得紧紧的,“我已经让黄欣欣帮忙照看奶奶。我订明天最早一班去昆明的机票,然后转机去魔都。下午应该能到。”
王也安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他走到床边,拿起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几乎没有犹豫,找到了“安迪”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即使是在深夜。安迪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被吵醒的慵懒,但更多的是清醒和平静:“王也,不是刚挂了视频?这么,还有什么事?”
“安迪呀。有件急事,需要你帮忙。”王也的声音沉稳,语速比平时稍快,但条理分明,“谢之遥,就是云庙村这边我跟你提过的朋友,他弟弟谢晓夏,今天刚到魔都,可能就被一个炒股诈骗团伙骗了,现在人在浦东xx派出所。谢晓夏,二十岁,从滇省来的。被骗金额不详,但估计是他全部身家。谢之遥明天下午飞过来处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两件事。第一,帮我查一下这个xx派出所的背景,有没有相熟的、能说得上话的关系。第二,更重要的,查一下骗谢晓夏的那个所谓‘炒股大师’和那个虚假交易平台。重点查资金流向,看能不能锁定收款账户,或者找到这个团伙的其他线索。越快越好。谢晓夏人生地不熟,又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我怕他除了被骗钱,还会惹上别的麻烦。”
电话那头的安迪沉默了几秒钟,显然在快速消化和判断信息。然后,她清晰冷静的声音传来:“明白了。派出所的关系我来联系。诈骗案我让公司风控部和法务部紧急跟进,他们和网警、经侦那边有些合作渠道。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同步你。需要我派人先去派出所接应一下谢晓夏吗?”
“先不用,让他在派出所待着反而安全。等谢之遥到了再说。你先把能查的查了,关系疏通好,等我们到了魔都,能顺利接人、了解案情就行。”王也说道。
“好。保持联系。”安迪干脆地应下,挂了电话。
整个过程,王也语气平静,指令清晰,仿佛在布置一项再寻常不过的工作。谢之遥站在一旁,听着王也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连派出所的关系、诈骗案的调查方向都考虑到了,而且一个电话就调动了他在魔都公司的资源(风控、法务、甚至可能包括警方关系),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他知道王也背景不一般,能量很大,但直到此刻,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他在深夜一个电话就能如此高效、如此有针对性地调动资源,处理这种突发且棘手的事情,他才真切地感受到,王也的“能量”和“人脉”,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测。这不仅仅是“有点小钱”或者“认识几个人”那么简单。这是一种成体系的、随时可以调动的强大支持网络。
“王也……谢谢!”谢之遥喉咙发紧,除了道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王也这通电话,不仅仅是帮忙,更是给了他一颗定心丸。让他知道,去魔都不是两眼一抹黑,不是他一个人面对陌生的城市、复杂的程序和可能隐藏的危机。
“客气什么。你弟弟就是我弟弟。”王也放下手机,看着谢之遥,“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魔都。”
谢之遥一愣:“王也,不用麻烦你跑一趟,你已经帮了大忙了……”
“不麻烦。”王也打断他,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我在魔都处理这些事,比你熟。而且,我也正好有点别的事要回去处理一下。一起走,有个照应。机票我来订,明天下午的,时间来得及。”
他看着谢之遥,补充了一句:“别多想。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人安全接回来,把损失降到最低,别的,以后再说。”
谢之遥看着王也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再说推辞就是矫情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好!王也,我听你的!”
“回去收拾一下,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的忙。”王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之遥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脚步依旧沉重,但少了些刚才的惶急,多了几分有了主心骨后的踏实。
王也关上门,走回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又给安迪发了条微信,补充了一些谢晓夏的体貌特征和可能用的电话号码。然后,他放下手机,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幽深。
他想起明天和许红豆约好的,要去看谢之遥的打包基地,还要“指导”一下。看来,要爽约了。
他拿起手机,找到许红豆的微信,编辑了一条信息:“临时有事,明天要回魔都一趟。打包基地去不了了,抱歉。你在云庙村,自己多注意。有事找谢晓春或者阿桂婶。”
点击发送。
几秒钟后,许红豆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知道了。一路平安。”
王也看着那四个字,笑了笑,没再回复。他放下手机,关掉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安静的光斑。
夜还很长。明天,对于谢之遥、谢晓夏,对于他,甚至对于留在云庙村的许红豆,都将是不一样的一天。
远方的求援,打断了小院的宁静,也将不同人的命运轨迹,更紧密地缠绕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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