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中午，阳光透过“也就那样”科技公司董事长办公室的巨大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是魔都钢筋水泥的丛林，车流如织，繁华不息。窗内，却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王也瘫坐在他那张昂贵的人体工学椅上，姿势是惯有的懒散，双手捧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却与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少见的、混合着沉思、愧疚、释然和某种沉重明悟的复杂神情。
手机屏幕上，是他和安迪的微信聊天界面。最后几条消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还未平息。
安迪的头像，是她在晟煊集团楼顶拍的一张俯瞰城市全景的照片，冷静，遥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而此刻，她发来的文字，却揭开了那层坚硬外壳下，不为人知的柔软与……疼痛。
安迪：【有贼心没贼胆的，终于如愿了吧？】
这是大约半小时前，安迪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没有称呼，没有表情，直白得近乎尖锐。但王也读懂了那平淡语气下，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和……了然。
王也盯着那句话看了足足一分钟，才缓缓打字回复。
王也：【安迪，不用这样的。】
他删删改改，最终只打出这六个字。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有意的”，想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但最终都觉得苍白无力。事情已经发生，任何解释都像是借口。
安迪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让王也心头一紧。
安迪：【我还不知道你。】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王也所有试图掩藏的侥幸和自欺。是啊，安迪怎么会不知道？她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早已将他骨子里的那点“不安分”和“贪心”看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安迪：【我知道你以后还会有别的女人。】
王也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心里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膨胀感。安迪的清醒和直白，让他无所遁形。
安迪：【但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爱一个扔一个的。】
这句话的语气稍稍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或许是错觉的……理解？王也的心猛地一揪。他宁愿安迪骂他，打他，跟他闹，也好过这样……平静地陈述事实，甚至……为他开脱？
安迪：【好好对待关关和江莱。】
王也的喉咙有些发紧。安迪在安排，在托付，以一种近乎“正宫”的姿态，在为他处理这些“后院”的关系。这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沉重。他何德何能？
安迪：【今晚也不用回来了。】
王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安迪：【关关说要休息几天。】
看到这里，王也的耳根有些发烫。前天晚上在2301那里……确实有些……不知节制。关关吃的伤害最多……
安迪最后一条消息，为这段对话画上了一个带着戏谑和无奈，却更像是一声叹息的句点：
安迪：【你真的是个“牲口”。】
“牲口”……
王也看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是啊，在某些方面，他确实像头凭着本能行事的牲口。贪婪，不知餍足，享受着被纵容的肆意妄为，却从未真正想过，这份纵容背后，承载着怎样的重量。
他靠在椅背上，头仰着，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设计感极强的吊灯，眼神却没什么焦点。办公室奢华宽敞，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可这安静，却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删掉，重打，再删掉。最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地敲下：
王也：【安迪，大妇永远是你。】
发送。
然后，不等安迪回复，他又飞快地补上一句：
王也：【你不用担心你身体的问题。别怕。】
这两句话，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勇气和真诚。第一句，是承诺，是定位，是他能给她的、关于未来的、最明确的保证。第二句……是他触碰到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是他笨拙的、试图穿透那层冰壳的安慰。
消息显示“已读”。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安迪没有回复。
那沉默像无形的潮水，从手机屏幕那端蔓延过来，渐渐淹没了整个办公室，淹没了王也。他仿佛能透过这沉默，看到晟煊集团cfo办公室里，那个永远坐得笔直、神情冷静自持的女人，此刻正拿着手机，看着那两行字，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是嘲讽？是漠然？是动容？还是……更深的疲惫？
王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安迪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那沉默里，有她无法言说的过去，有她对未来的恐惧，有她对他的……复杂到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感情，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他放下手机，身体向后，深深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办公室依旧明亮，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和……荒谬。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多了。
一开始，他像是拿到了一个开满了金手指的顶级玩家账号，降临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影综”混合世界。这里有他“前世”在屏幕上见过的人物，有大致相似的剧情走向，有可以“未卜先知”的商业机会，有唾手可得的财富和……美人。
他把这一切当成了一场宏大而真实的游戏。他是玩家，是主角，是来体验、来征服、来享受的。他利用“先知”攫取财富，他凭喜好接近那些“女主角”，他恣意妄为，他游戏人间。他觉得自己是超然的，是操控者，这个世界的一切，包括人，都像是可以攻略的npc，是他丰富“游戏体验”的一部分。
安迪，是他最早“锁定”的目标之一。聪明，强大，美丽，带着破碎的过往和冰冷的保护色，是最有挑战性的“副本boss”。他接近她，帮助她，撩拨她，享受那种一步步敲碎她外壳、看到她露出不同表情的成就感。他成功了，她似乎接受了他，甚至……默许了他和其他人的关系。
关雎尔，是意外，也是他“收集欲”的满足。温顺，乖巧，全心全意的依赖和爱慕，满足了他某种大男子主义的保护欲和占有欲。他喜欢看她脸红，喜欢看她害羞又勇敢地表达爱意，喜欢那种被全然信赖和需要的感觉。
江莱……或许最初是出于对“剧情人物”的好奇和一种“救赎”的心态？但昨晚之后，一切都变了。那不再是他可以居高临下观看的“剧情”，那是活生生的、滚烫的、带着泪水和温度的交融。江莱的疯狂、脆弱、决绝和事后的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幸福，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玩世不恭的灵魂上。
还有曲筱绡的肆意，樊胜美的现实，甚至……之前在酒店的惊鸿一瞥的许红豆……他曾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如同帝王般，游刃有余。
直到此刻。
直到安迪用那几条冷静到残酷的微信，撕开了这一切温情脉脉、你情我愿的表象。
直到他自己，鬼使神差地打下“大妇永远是你”和“别怕”这两句话。
直到他在这漫长的、令人心慌的沉默中，开始真正地、审视自己，审视这个世界，审视他与这些“npc”们的关系。
“npc”？
王也在心里狠狠地嘲笑了自己一声。
安迪是npc吗？那个在深夜加班后独自面对家族精神病史梦魇时会微微颤抖的女人？那个在被他气到极致时也只是冷冷瞪他一眼然后转身处理工作的女人？那个默许了他所有荒唐，却在自己心里划下清晰红线，孤独地守着那份骄傲和恐惧的女人？
关雎尔是npc吗？那个会因为他的一个笑容就开心半天，因为他的忽视而偷偷难过的女孩？那个明明害怕却还是努力想跟上他脚步，把全部身心都系在他身上的女孩？
江莱是npc吗？那个用张扬跋扈掩盖内心伤痕，在绝望中抓住他这根浮木，献上全部热情和决绝的女人？
她们有血，有肉，有欢笑，有泪水，有恐惧，有期盼，有独立的思想和灵魂。她们不是程序设定好的数据，不是任他摆布的玩偶。她们是活生生的人。
而他王也，又是什么？
一个仗着“先知”肆意妄为的穿越者？一个把真情当游戏、把占有当成就的混蛋？一个享受着她们付出，却从未真正思考过能给她们什么未来的……懦夫？
安迪的“大度”，不是因为她不在乎，或许恰恰是因为她太清楚，清楚他的本性，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也清楚……她自己无法给予的某些东西（比如一个健康的孩子？）。所以她用这种近乎“割地赔款”的方式，来维系一种表面的平衡，来……保护她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关雎尔的“顺从”，不是因为她没有自我，而是因为她把全部的爱和信任都给了他，愿意为他调整自己，甚至……接受这种她未必真正理解的关系模式？
江莱的“疯狂”，又何尝不是一种孤注一掷的求救和……确认？
他把这一切，都当成了“游戏攻略”的胜利，当成了自己魅力和手段的证明。
“我真他妈的是个混蛋。”王也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手，捂住了脸。指尖冰凉。
穿越一年多，他拥有了前世想都不敢想的财富、地位、美人环绕。他以为自己是人生赢家，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可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惊觉，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进入”过这个世界。他像个戴着vr眼镜的游客，旁观着，戏弄着，享受着他认为的“剧情”和“福利”，却从未真正把这里的人，当作平等的、值得敬畏的、需要负责任的生命来对待。
安迪的沉默，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灵魂深处的轻浮和自私。
“唉……”
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从王也的胸腔里发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游戏该结束了。
或者说，真正的“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一场关于责任、关于成长、关于如何去爱、如何去背负的，没有攻略、无法重来的真实人生游戏。
他放下手，眼神渐渐变得清明，也变得更加复杂。那里面，有愧疚，有反思，有决断，也有了一丝……之前从未有过的沉重。
他拿起手机，再次点开和安迪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依然是他发出去的“别怕”，后面跟着安迪长久的“已读”状态。
他知道，有些话，隔着屏幕说不清。有些心结，需要面对面才能解开。有些责任，需要他用行动，而不是言语，去承担。
他关掉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了“lily”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秘书lily干练的声音：“王董，您找我？”
“lily，”王也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认真，“帮我查一下，国内，不，全球范围内，在遗传性精神疾病，特别是早期干预和基因治疗方面，最顶级的专家、研究机构和最新进展。整理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的lily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老板会突然交代这样一个与公司业务毫不相干的任务。但她专业的素养让她立刻反应过来：“好的，王董。我立刻去办。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比如侧重临床治疗还是前沿研究？”
“都要。”王也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关于携带者风险评估、预防性措施，以及……如果未来有孩子，如何最大程度避免遗传和早期发现干预的方案。钱不是问题，我需要最权威、最前沿的信息。”
“明白，王董。”lily的声音严肃起来，她隐约感觉到，老板交代的这件事，可能非同小可。
“另外，”王也继续说道，“以‘也就未来’投资公司的名义，匿名向几个顶尖的、从事相关领域研究的医学基金会和实验室，捐一笔款。数额……你先做个评估，要足够引起重视，又能支持长期研究。具体捐给哪些机构，等你的报告出来我再定。”
“好的，王董。我立刻着手去办。”lily迅速记下。
“还有，”王也想了想，“帮我预约一下谭宗明谭总，就说我有点私事想请教他，看他什么时候方便。地点……约个安静点的茶室吧。”
“是，王董。”
挂断电话，王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金钱和研究无法立刻消除安迪心底的恐惧，那源于她母亲悲剧的、对自身基因的深深不信任和绝望。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只是口头上说“别怕”，他需要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他在试图理解她的恐惧，他在寻找出路，他愿意和她一起面对那个可能存在的、黑暗的未来。虽然这个黑暗的未来不存在，但自己又不能直接告诉她，只能有权威告诉她了。
这，或许是他能为“大妇”做的，第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
至于关雎尔和江莱……
王也睁开眼睛，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有些刺眼。
他不能，也不该，再像以前那样，只是享受她们的陪伴和爱慕，却不去思考彼此的将来。安迪的“默许”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牺牲。他不能将这种牺牲视为理所当然。
他需要重新审视与每个人的关系，找到一种……或许不被世俗理解，但至少对每个人都足够尊重、足够坦诚、也足够有担当的相处方式。这很难，或许会让他焦头烂额，但这是他必须面对的课题。
“穿越者……呵。”王也自嘲地笑了笑。穿越者的优势，或许能让他抢占商业先机，能让他知晓部分“剧情”，但在真实的情感与人生责任面前，那些优势一文不值。他需要学习的，是如何做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懂得爱与责任的男人。
路还很长，而且注定不会平坦。
但至少，他不再蒙着眼睛乱撞了。
王也拿起手机，给安迪又发了一条消息，很简单：
【晚上想吃什么？我过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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