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序之城。
内城与外城的交界地带。
这里没有外城的混乱与肮脏,也没有内城内核区的森严与奢华,象是一道模糊的缓冲带,秩序与混乱在此处交融。
一座不起眼的米黄色建筑坐落于此。
它隶属于生命女神教会,名为初愈之家。
建筑内部的墙壁被漆成了柔和的暖色调,随处可见精心点缀的盆栽与藤蔓。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些看似生机勃勃的植物,叶片边缘都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卷曲。
这些是被‘塑造’的植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混杂着草木的芬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
腐败气息。
房间的隔音效果极好,但偶尔还是能捕捉到从某个房间深处传来的被极力压抑的啜泣。
或是断断续续、充满疯狂的呓语。
然而这些声音总是转瞬即逝,很快便被彻底的沉默所取代。
这里。
是处理信仰启蒙后遗症的专门机构。
当那些满怀憧憬的孩子们第一次接受神赐,却因无法承受那扭曲的代价而精神崩溃,身体过度畸变或是陷入自我否定的迷茫时。
初愈之家便是他们的第一站,也往往是最后一站。
当然,在某些情况下,一些因战斗或其它原因导致精神失常的老信徒,也会被送到这里接受治疔。
一名中年男人从一间静室里走了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他面容温和,嘴角挂着悲泯的微笑。
这是他作为生命女神信徒的代价——共情。
他能清淅地感受到他人的痛苦,并将其中一部分转移到自己身上,以此来安抚对方。
这份神圣的恩赐,让他付出了自己的左臂。
那条手臂已经完全木质化,皮肤呈现出枯树般的灰褐色,僵硬而冰冷。
同时,他脸上的微笑也是被固化的,无论内心如何悲痛万分,都必须维持着这副表情。
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既神圣,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富贵儿。”
他身后传来一个略带疲惫的女人声音,“一会儿信仰启蒙的那批学生就要送过来了,今天会很忙,你要不先让里面那个回去,让他明天再来吧。”
中年男人无奈地回头,看向从房间里走出的女人。
她叫阿琴,同样是生命女神的信徒,也是他的助手和伴侣。
“阿琴,我说过多少次了,有客人在的时候,请叫我的信徒名——亚伯。”
阿琴手上还沾染着些许暗红色的血渍,她不耐烦地甩了甩手。
几滴血珠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竟在瞬间违反自然规律地增生出一片嫩绿的草叶。
然而,那片绿草仅仅展现了刹那的生机,便迅速枯萎化为灰烬。
“有病。”阿琴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吐槽道,“非要搞个西方人的名字,装什么呢?”
“我这是继承了老师的信徒名。”
亚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早已习惯了阿琴的毒舌。
“切,你就是嫌弃自己本名叫李富贵不好听罢了。”
女人翻了个白眼,一针见血地戳穿了他。
亚伯,或者说李富贵,陷入了沉默。
他无法反驳,因为这确实是原因之一。
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一个神圣的名字,至少能带来些许虚幻的慰借。
见他沉默,阿琴的表情也收敛了几分,她朝静室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里面那个人,情况没那么容易解决。”
“他的躯体已经有三分之二被机械化了,脑子里的神经元也被替换了不少。”
“最关键的是,他叛出了万机之神的信仰,赛博人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们继续收留他恐怕会惹上大麻烦。”
“但我们不能放弃他。”亚伯那固化的微笑下,眼神透着执着。
“如果是老师还在,他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寻求庇护的灵魂,拯救,是铭刻在我们教义第一条的准则。”
他顿了顿,叹息道:
“这孩子只是信错了神明……万机之神的恩赐,从来都不是那么好承受的。”
“冰冷的钢铁会逐渐取代温热的血肉,最终连思维都会变成精确的代码。”
“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尽力安抚他崩溃的精神,让他至少能象人一样活下去。”
亚伯转向阿琴,脸上的悲泯之色更浓了:
“阿琴,准备一下吧,一会儿刚完成信仰启蒙的学生们就要送回来了,也不知道这次……会疯多少个呢,有的忙了。”
“你也知道啊?”阿琴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
她走到亚伯身边,轻轻抚上他那条已经完全木质化的左臂,眼神中满是哀悯担忧。
“每一次信仰启蒙,都象一场残酷的筛选,至少要疯一半吧?”
“毕竟昨天还是个活蹦乱跳的正常人,今天要么全身开始腐烂流脓,要么身体被缝合成玩偶,要么长出几十只眼睛……那群才十几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冲击。”
她的手指顺着枯树般的臂膀缓缓向上,停留在亚伯温热的肩膀上。
“倒是你,又能撑多久呢?你不断吸收着别人的痛苦,你的身体也在不断被信仰同化。”
“每一个生命女神的信徒,最终的归宿,要么变成一棵无法移动的生命之树,要么化作一汪没有意识的生命之泉。”
“富贵儿,告诉我,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慎言!”亚伯脸色微变,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剔地看了一眼天花板。
他压低声音,严肃道:
“阿琴,不要质疑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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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约定的时间到了。
初愈之家的大门被推开,一阵喧闹声传了进来。
亚伯和阿琴立刻整理好情绪,准备迎接今天的“病人”。
然而,当那三十名年轻人被带进来时,亚伯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气氛太不对了。
以往被送来的新人,无一不是状态凄惨。
要么是被同伴搀扶着,面如死灰,神情恍惚。
要么是被特制的拘束带捆绑着,在地上翻滚嘶吼,状若疯魔。
更有甚者,身体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恐怖畸变,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可眼前的这批孩子……
他们个个精神斗擞,昂首挺胸。
他们甚至还在兴高采烈地低声讨论着自己刚刚获得的新能力,叽叽喳喳。
那副模样与其说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残酷的信仰启蒙。
不如说是一群刚刚春游归来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