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墨没在酒店门口傻等,他溜达到了附近商业街,站在打烊的服装店门前,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低头刷着手机。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跟来,姬墨头也没抬,摘下一只耳机,随口问:“聊完了?”
“我还以为你会偷听呢。”玛丽摘掉帽子和口罩,再度变回最初可爱的小萝莉,却没有引起路人的侧目。
“没必要。”姬墨将耳机收回充电仓,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断不了他的心思,就是断掉入境权,甚至连小命不保……但凡有点理智的怪谈,都该知道怎么做。”
“可惜了,”玛丽耸耸肩,语气带着点表演欲未被满足的遗撼,“明明我说得那么煽情,还想让你评价一下我的临场发挥呢。”
“煽情?”
姬墨想象不出嘴边挂着人宠论,在自己面前又时不时露出小恶魔般坏笑表情的玛丽,能和煽情二字挂钩上。
徜若她真人前人后是两个样子……
姬墨闭了闭眼,脑里闪过被网络污染的烂梗。
我平日待你不薄,你怎可背弃于我。往日种种,你当真不记得了?
往日种种,往日?你可是说往日……你,你可有何话说?
无话可说,请速速动手。
“那大概也是苦命鸳鸯那种的煽情。不,说不定还不如。”
烂梗的源头好歹讲几分对等的真感情,玛丽对普通人的态度,从来就没对等过。
“真是过分的评价。”
玛丽也是经常网上冲浪的怪谈,听懂言下之意,但看她似笑非笑的模样,又让人无法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满这个评价。
周围下班或逛街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玛丽左右看了看,忽然说:“再等下去,说不定他会追出来哦。而且,当着这么多普通人的面聊怪谈啊诡异啊,不怕被投以怪异的眼神吗?你也不设个隔音结界什么的。”
姬墨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接话,但转身朝着附近一个小公园走去。
公园入口处,一辆装饰花哨的奶茶车正准备收摊。玛丽眼睛一亮,扯了扯姬墨的袖子:“请客!”
姬墨面无表情:“你又不是小玖,我为什么要请你?”
这个怪谈莫不是失心疯了,对付白河这种人的路数,对他可不惯用。
“小气鬼。”玛丽哼了一声,却自己麻利地掏出手机,“给我来两杯。”
姬墨拒绝:“我不爱喝这个。”
“你这人,好直男啊!一点都不可爱!放在我们希望城,只有那些xp超级怪的怪谈才会养!”
两人走到公园的长椅坐下,玛丽捧着温热的奶茶,咬住吸管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仰头望着开始闪铄星子的夜空。
“所以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
姬墨看向她。
“还装吗?三川可不是什么慈善家,虽说不上无利不起早,但肯帮我们这种存在,肯定是也想从我身上得到点什么,尤其是在规则界现在混乱的状态下。”
玛丽倒是看得透彻,顿了顿道:“老实说,你这家伙迂回得不象是个三川员工,要是三川的人都学学你该多好。”
合作又不是不能合作,但能不能先给个甜枣哄哄,不行再棒子伺候?
玛丽都这么说了,姬墨也不藏了:“和我讲讲希望城的怪谈情况。”
“这还用说吗,你不都了解?怪谈们喜欢人类,要么买,要么拐。”玛丽说这话时,语气更偏向于自嘲。
“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但看到你以后,想法改变了。至少在那之前,我第一次听说也有怪谈喜欢当幻想朋友,到时间就消失这种。”姬墨不否认自己曾抱有刻板印象这一事,“但怪谈能形成文明,自然也和人类社会一样,应该是存在多种态度,只是人们只会听看似最大的声音。”
“你倒是坦诚。”玛丽表情好上不少,“其实啊,我和杰克是赎罪派来着。”
“……赎罪派?”
见姬墨有那么一丢丢好奇,玛丽总算是找回几分主动权,虽然是以自爆黑历史赚来的:“你应该知道,怪谈都是由诡异转化而来。”
“恩。”
“我一直都没有说谎,传说是真的,我现在对人类的态度也是真的。”
说完,玛丽特地瞧了姬墨一眼,没看到预料中的惊讶。
“你不惊讶我们曾经杀过很多人?”
“在废弃大楼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手上沾的血肯定不少。那些幻象,不象是没经历过的人能捏造出来。”
玛丽啊了一声,“原来是这里露出破绽吗?”
她没有过多纠结于这点,继续讲述:“最初转化为怪谈的一批诡异,主要是人类转化成诡异,再转化成怪谈的二转怪谈。”
“好奇怪的称呼。”
“哎呀,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时候适合的二转怪谈目标太少了,所以他们把目标打在一些出名的诡异身上,例如我和杰克。转化成功了,能看看极端爱恨下的反应。”
“如果失败了呢?”
“规则界能少一批杀戮欲望高,又相对受领地限制较少的高阶诡异。”
姬墨不知道怪谈转化仪式失败了是否会致死,但看样子,就算诡异转化失败后没死,一定会有监督者帮忙致死。
联想有关玛丽的传说,姬墨觉得她主动参与转化仪式的可能性很低。
希望城的第二批主要原住民居然是胁迫式转化而来的吗?
玛丽喜欢聪明人,见姬墨表情微变,就知道他推导出一些潜规则。
真让她挑明当初自己是被压在仪式上,强制转化成怪谈,这得多丢人啊。
“该如何描述这种认知转化后的感觉?嗯……你可以理解为你们世界的普通人,突然觉醒了前世的记忆,发现前世的自己是异世界杀人魔,瞬间感到不知道所措。”
“我怎么会杀了这么多人?我为什么会感到快乐?现有教育出的底线和记忆产生强烈冲突,然后发现自己曾经杀过的人,其实都轮回转世了,就在自己身边,自然而然扭曲成众所周知的极端爱意。”
“其本质还是愧疚和赎罪,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某种意义上,我也很难说我是最初的玛丽,还是被删除原玛丽人格,重写复盖出的新玛丽。”
“正因为如此,不是所有由诡异转化成的怪谈,都能接受曾经的自己。很少一部分怪谈,会和我一样,产生动摇。这样的我们真的配活着吗,真的配理所当然地照顾人类,然后借此美美忘掉我们曾经犯下的罪吗?”
“我希望白河他们能够幸福是真的,我曾经加害过象他这样的人类而感到极端痛苦也是真的,这也导致我无法长时间面对同一个人类,尤其是是他对我的好感不断递增的情况下。”
“象我们这样的怪谈,就自称为赎罪派。”
玛丽偏过头,对姬墨一笑,那份笑容中夹杂着太多的情感。
苦涩、渴望、茫然……
“如果你问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想养任何人类,我只想和人类正常做个朋友。”
“但唯独这点,我做不到,我的底层代码注定了我不可能和人类保持正常的情感交流。”
“无论是身为诡异时,还是怪谈时。”
那如海般碧蓝的眼眸下尽是悲伤,再配上那洋娃娃般的精致面孔,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疼,恨不得亲自喊上一句“我来做你朋友”。
“那你们这类赎罪派,对现如今的反抗军是什么看法?”姬墨问道。
“……真的,你有点太不解风情了。”玛丽瞬间变脸,一脸嫌弃,“这时候不应该抱住我,说我来当你的朋友吗?”
“如果我说了,你就能摆脱过度爱人的底层代码,我会说。但很显然,你不会有变化,依旧是自欺欺人的情感关系。”
姬墨分得很清楚,底层代码可不是一两句煽情的话就能冲垮的。
更何况玛丽这么会装,或许她真这么想过,但姬墨也绝对不是第一个倾听者。
玛丽轻哼一声,懒得跟姬墨过多计较:“虽然我离开希望城有一段时间了,但姑且还是能推断出同类的想法……用宗教的说辞,概括我们的态度和想法,便是‘义人来了’。”
义人有好几种解释,不带宗教的说法,便是言行符合正义或道德标准的人。
带宗教的说法,便是有神的义且与神和好的人。
很多时候,两者解释也可以并存。
不管从哪个角度解释,都证明至少玛丽这类怪谈,是认同反抗军的正当性和必要性。
“不,还不够准确。”玛丽仿佛能看穿姬墨想法般否认,“这就是不信神的唯凡界人局限性了。”
“我们称呼反抗军为义人,还有另一种意思:我们是犯了大罪、被神抛弃的存在,既然神明派义人再度行走世间,就意味着我们可以通过帮助义人,获得救赎,这才是宗教人士的正确思考方向。”
“太多由诡异转化成的怪谈,深陷这种折磨中,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赎罪机会。”
见姬墨深深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玛丽也大概能猜到:“你想说,希望城至今没有站台的意思,还是说,象我这样的怪谈太少了?”
“不,虽然我不在希望城,但我可以肯定,希望城没有任何动作,纯粹是因为那位设下的规则限制。”
“希望城的缔造者,规则界最强的诡异之一,也是前反抗军头目……”
“鸿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