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落脚的酒店。
他以为经历今晚一事,自己会恐惧到不能入睡。
但事实上,白河太高看自己,几乎是沾到枕头那一瞬间,意识就沉沦了。
他睡得很沉,做了一通混乱的噩梦。
黑暗中飞扑而下的黑影、地面刺耳的刮擦声、天花板上无声晃动的吊影,还有玛丽最后那变成人偶的模样,堪称是群魔乱舞。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白河才象是犯了pstd般猛地惊醒,下意识把床头边的手机扔了出去。
“不好!我的手机!”
不幸中的万幸,虽然屏幕裂成蛛网,但似乎还能用,正在提醒父母有来电。
“爸妈?”
白河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些才按下接听。
“小河!你怎么回事啊?一天都没个消息!发信息不回,打了好几个电话现在才接!”
一天没回消息?
白河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才注意到天色黄中带粉,接近傍晚。
他居然昏睡了一整天,难怪爸妈那么着急。
自从上次他半夜胃病发作独自去医院后,爸妈就变得格外敏感,要他每天发条信息报平安。
昨天经历那样的事,白河把这茬忘了。
一股愧疚涌上心头,还夹杂着无法言说的后怕。
白河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下意识地撒了谎:“爸,妈,别担心。昨天……加班太晚了,回来倒头就睡,睡得太死,没听见电话。”
“又加班?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身体要紧!胃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你已经赚了足够多的钱了,没必要再这么累下去。”母亲连珠炮似的发问,满是关切。
“好,好着呢,吃了,你们别操心。”白河含糊地应着,心里却一阵发酸。
他多么想把自己昨晚经历的匪夷所思的一切告诉父母,寻求一点安慰,可他不能。
那听起来太象疯话了。
白河又安抚了父母几句,保证会注意身体后才挂断电话。
白河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查看联系人表,除了父母和几个无关紧要的工作群,消息栏的红点寥寥无几。
这也正常,联系表里的人不是下属就是同行,主动找上门来肯定是有事要谈,大部分时候都是静静当彼此的联系人背景板
当白河继续往下滑时,手指顿住了。
置顶的联系人里,有两条未读消息。
他自以为生分的妻子和孩子,也发过消息询问他的情况。
看着这几条简短的消息,固然不如爸妈亲自打电话的关怀感足,但也算是尽到作为家人的必要在乎。
白河的心情瞬间复杂到了极点,看着接完电话看完联系后,终于开始部分花屏手机,意识到它撑不了多久。
还不等他思考这个点去买手机是不是有点晚了,手机又响了。
手机往上抛了又抛,险险抓住。
白河手还在抖,觉得手机铃声应激症一时半会是恢复不了。
“陌生号码?”
白河想了想,没有选择直接挂断或者接通,而是乘坐电梯直达酒店一楼。
和白河同行下楼的人都莫明其妙看着他,不理解这哥们不接电话光盯着手机是什么意思。
以及这是什么牌子的手机,信号这么强?在封闭电梯里还能接电话?
白河确认自己在酒店和路边监控范围内时,才摁下接通键。
“如果你还想再见她一面,就来这个地址。”
一个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声音,报的地址很陌生,听起来不是什么热门街道。
白河想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好象是昨晚道长的声音。
真的是道长吗?白河不确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案例活生生出现在他身上。
“可以换个地址吗?”白河小心翼翼问道。
“……可以,你想在哪里见面。”
白河当即报了自己所在的酒店,又补了一句:“道长要是觉得此事见不得人,我可以定包厢。”
“好。”
……
白河运气不错,虽然定包厢的时间有点晚,却还有馀下的闲置包厢。
他独自坐在宽敞的包厢里,却感觉比昨晚在废墟中还要坐立不安。
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脑子里反复演练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该怎么感谢道长?我是不是该先领些现金?手机已经完全坏掉了,想转帐都做不到,但这是不是有点俗气……”
“不知道玛丽怎么样了,刚刚我怎么不顺便问问玛丽的情况,她还活着吗,道长没让杰克跑了吧……”
正当白河胡思乱想时,敲门声响起,他浑身一震,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白先生,您等的客人到了。”
“快请进!”
来人换上了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眉眼间那点若有若无的疏离感,让白河将他和昨晚那个道长联系起来。
“道……”
“叫我姬墨就好。”姬墨看出他的疑惑,随口解释,“那身行头太扎眼,不方便,这样低调点。”
“哦哦!确实!”
白河想起昨天他也是看到一身道袍,就想也不想扑过去了。
穿那身打扮,确实低调不了,是个人与姬墨接触时都会带上刻板印象。
姬墨还跟着个娇小的身影,一直低着头,戴着鸭舌帽和口罩,遮得严严实实。
“可以摘下了。”姬墨端着道长架子说道。
帽子下是熟悉的金色波浪长发,质感却莫名觉得塑料了许多。
而口罩下,一半真人脸,一半人偶脸。
其馀关节处,也能看到类似球形关节的衔接痕迹。
强烈的恐怖谷效应让白河头皮发麻,他下意识挪着等着后退,声音格外清脆。
姬墨象是没注意到他的失态,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抛出问题:
“你认识她吗?”
白河吞咽了一下,视线无法从玛丽那非人的半张脸上移开:“……认识。”
昨晚玛丽就是用那种诡异的形态,帮他争取逃跑的时间。
姬墨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似乎在等他主动提问。
白河看着玛丽,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昨晚废弃大楼天花板上那些晃动的吊影……
“她到底是什么?”
“你理解为妖物就好了,开心时便庇护家族兴盛,不开心时杀人掏心,助己加快修炼。”姬墨捧着茶杯,波澜不惊,“有时广为流程的传说,未必只是前人杜撰。”
“……!”
玛丽说她和杰克是一种生物,道长说传说未必是杜撰,所以……玛丽真的杀过人?
白河莫名想起某次和玛丽出游的经历,那时玛丽一心在手机上,看的不是娱乐方面的软件,而是象是欣赏收藏品般,慢慢滑动着漫长的联系人表。
注意到白河视线时,那时的玛丽也不藏着,大大方方展示给他看,表示原本她手机里的联系人数量比现在还多,现在是已经删减过的人数。
玛丽会在什么情况下,删除联系人?
白河不敢细想,甚至觉得当时有点不爽的自己过于迟钝了。
姬墨见白河自我脑补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昨日另一只妖物已经伏诛,至于她,我见还有改过之心,先带回道观镇压个两三百年,以作惩戒。”
“本来只要电话通知你一声便好,奈何她一定要再见你一面,才有此行。”
两句话,成功让白河一喜一慌。
“她已经被我限制住,不用担心她伤你。”姬墨主动起身离开,临走前不忘关门,“我只给你们五分钟,还有什么话,就尽快说了吧。”
房间内只剩下白河和玛丽,两人相视无言。
白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在昨天之前,他和玛丽还是要好的熟人,如今对方却要锒铛入狱,抓她的警察……阿不,道长,还是白河亲自找来的。
见识到对方是个杀人不眨眼非人生物一面后,自己更是不敢再直视玛丽。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对一个人的心思,可以在一个月内多次变质。
时间不会因为两人无言停滞,作为怪谈的玛丽对时间流逝更为敏感,意识到所剩时间不多。
玛丽歪了歪头,属于人类的那半边嘴角轻轻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属于人偶的那半边脸依旧冰冷木然,轻声说道:
“我呢,其实有明白你后面的心思。”
白河心脏猛地一缩。
玛丽继续说着,语气象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知道,后面那段时间,你对我……有点点动心,对了吧?毕竟,我那么可爱,又那么体贴,而且永远不会变……和你那位妻子完全不一样。”
白言心虚撇过头,他曾经确实向玛丽抱怨过妻子变了很多,抱怨着曾经那么温柔的人,现在只会向她抱怨和争吵,身材也大不如以前。
“但这只是我的表面啊,白河。”
玛丽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半张人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象是怜悯,又象是自厌:
“正因为如此,有时候,看着你发自内心露出满足、甚至带着点幸福的样子,我又会觉得……自己做了比杀人还要过分的事情。”
白河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自己并非完全被蒙蔽,想说即使现在知道了真相,那份悸动也并非虚假。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和证据。
他对她的动心,确实是创建在那个可爱又体贴的幻象之上。
当幻想破灭时,自己又控制不住的害怕和想要远离。
“那时候我就在想,”玛丽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向往,“反正你也不喜欢自己的家庭,想过跟我过,不如……干脆带你走算了。逃到一个没有其他人类的地方,只有我们。就象是很多话本里写的那样,既然世俗拒绝我们,我们就逃离世俗。”
她的目光落在白河骤然缩紧的瞳孔上,随即又黯淡下去。
“但当我发现,杰克伪装成我的声音和身份找上你的时候,我又意识到……不可能的。”
玛丽轻轻摇头,金发晃动,看得比谁都清楚:
“因为你爱上的,从来都只是我伪装出来的样子。一旦你看到我的全部,看到杰克,看到我们所在世界的冰山一角,你只会恐惧和想逃。就象现在这样。”
“不,不是的!”白河几乎是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否认是为了什么。
“不行哦。”玛丽打断他,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必须是这样。白河,去遵循你心中的恐惧哦。”
玛丽重新戴上了帽子和口罩,遮住了那令人不安的面容,仿佛又变回了普通的小女孩。
“就当你我的相遇,是一场梦吧。”
玛丽的声音通过口罩传来,有些模糊:
“谁都会做梦,但当梦醒之后,也该分清现实和幻想,去爱和你一样的人类。”
“你的妻儿,你的父母。”
白河精神恍惚了下,想起了先前父母的来电和妻儿的在线留言,只是这几秒,足够玛丽走到门口。
她扶着门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
“祝你幸福。”
门被轻轻带上。
白河僵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玛丽最后的话语。
一场梦?
那些心悸和依赖,在冰冷现实中仿佛抓住一缕阳光的错觉……真的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连他自己都参与演出的梦吗?
而他心中那份无法抑制的,对未知与非人之物的恐惧,才是真实?
白河缓缓坐回椅子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包厢,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随着那声门响,被永远地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