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高档晚间餐厅,沿江外场。
白河一个人占着看江景最好的座位,服务员第三次过来问他“先生要不要先上菜”,他照样摆摆手说不用。手机摁亮又熄屏,锁屏上除了助理两小时前发的那串待办事项,什么也没有。
等的这功夫,同一个号码又打来两遍,他没接。
白河揉了揉眉心,试图揉散积攒整月的疲惫,目光却一次次飘向沿海步道。
这次她会从哪里出来?白河有些期待。
说起来,他跟玛丽的认识,还得扯回一个月前那个晚上。
在外面,白河是妥妥的成功人士。
自己开公司,踩对了风口,业务基本甩给手下,自己就每周飞不同城市跟业界同行谈笑风生。
可一回家,他又是不折不扣的失败者。
早些年为了公司,生活作息昼夜颠倒,饮食不规律,早早就有了胃病。
早年拼事业,吃饭睡觉全乱套,胃早就坏了。
家里也一团糟,跟妻子没话讲,孩子正叛逆,除了要钱根本不理他,多说两句就吼。
说什么每周都可以出省,其实都是工作要务,坐完飞机聚会完,根本没有顺便看看该城景点的兴趣,只想躺在床上休息。
那天晚上,他又因为孩子教育的事跟老婆大吵一架。妻子摔门就走,说回娘家。
他也是被气得够呛,没吃晚饭就睡了。
结果当晚胃病就犯了,痛得他发不出声,只能在黑暗中摸索手机。
就在那时,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老婆打来和解的吗?白河还记得那时心底微弱的希望,正是那股希望才让他挣扎着摸过手机,甚至没看清来电显示就按下了接听。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个有些阴森的女童声:
“……你……好……我……是……玛……丽……”
“什么玩意儿?!搞、搞恶作剧吗?!”他疼得想吐,根本没法思考,只想赶紧挂掉。
可那时候能接电话已经是极限,刚说完这句,他人就昏过去了。
再醒来时,人在医院,老爸老妈守在床边。
妻子孩子是最后来的,一到就被二老拉到一边训话。
关于他怎么来的医院,所有人都说是他自己昏过去前叫的救护车。
可白河明明记得是接了别人的电话。
他带着疑惑事后查了家里客厅的监控,发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在他昏迷不久后,家里大门被人打开,一道穿着暗红色洋装的小女孩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面容隐藏在阴影里,看得不真切。
她看了客厅一会,似乎在判断什么,随后径直前往白河的卧室。
然后……再也没出来过?
作为一个现代人,白河第一反应是自己精分了,是另一个人格叫的救护车,还把小姑娘骗家里来干掉了。
至于为什么叫救护车前还能约一个小女孩到家里,他就不知道了。
但白河很快否了这神经病半的猜测,因为他把监控给爸妈看,紧张兮兮问怎么办时,爸妈一脸懵:“客厅里啥也没有啊?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不止他们,所有看过这视频的人,都表示看不懂,还委婉建议他去查查脑子。
除此之外,诡异的地方还有连续向他拨打三次的陌生号码。
白河有点后悔监控器只安装在客厅,不包括卧室部分。
他很好奇当时没能听完的通信内容。
“玛丽、电话、小女孩……”
他尝试按照关键词在网络上检索,得到玛丽小姐的都市怪谈。
怪谈内容和白河看到的一幕幕极为贴近,唯一不同的是,所有怪谈版本结局都指向玛丽小姐会杀死接通电话的人。
“可我不仅没死,还被她送到了医院?”白河认为当时拨打救护电话的人应该是玛丽。
玛丽都是科学不能解释的存在,模仿他的声音应该小意思。
尤豫再三,白河还是拨通了那串陌生号码。
通是通了,但接通的一瞬间,也直接被挂断了。
白河:“???”
正当他思考是不是拨打电话的姿势不对时,对面回拨了。
“……你……好……我……”又是那段又阴森又拉长尾音的开场白。
白河不假思索打断:“你好,是玛丽小姐吗?先前是你救了我吗?”
“……有意思,很久没见敢反打回来的人类了。”
正是当时白河的胆大,让他结识了玛丽。
一个打个电话就会尽快赶来无微不至照顾他,任何事情都可以向她倾诉,也不会找他要钱的怪谈。
试想一下,当你下班疲惫归来,有一个金发萝莉从厨房探出头,解开身上的围巾,甜甜对你笑道:“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谁不迷糊,谁不心动?
如果放在三十多年前,白河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时候,恐怕他已经迅速坠入爱河,非玛丽此生不娶。
但现在不行了。
中年精英人士和九岁金发小女孩的组合出门在外,只能被认作父与女的关系,甚至一些更为不堪的关系。
毕竟两人的外表上没有太多相似之处,白河这个年龄段和精英人士打扮又总是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些剧情。
白河和玛丽一同外出时,自卑感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两者的差距。
好在玛丽能够调整附近的人认知,让旁人能观察到她,又不至于过分在意那张精致的面孔,至今都没有路人专门上前询问情况。
本来烦透每周出差的白河,头一回觉得外出是件好事,至少不用编理由解释为啥不回家。
虽然他不太愿意承认,但心里门儿清,自己可能早就烦透了这段婚姻。
纵然他那次胃病后,家庭看似表面上恢复如初,妻子迅速从娘家归来,孩子也时不时询问自己身体如何,但他们的交互显得生分又僵硬,更象是程序上的应付。
说不定他每周固定出外勤的日子,也是妻子和孩子松口气,无需维持面具的好日子。
回想往日种种,白河看着空空如也的对桌,他已经无法想象妻子坐在那边,只能苦笑:“或许我只是在找借口。”
他又等了一会,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从七点半变到八点,迟迟没有新的来电,逐渐意识到不对劲。
在这段时间接触中,白河意识到玛丽并不象是都市传说中那么强大,至少她做不到传说中十分钟内拨打三次电话,直达他身边。
根据白河所在位置和上次拨打电话位置不通,玛丽抵达他身边的时间在一个小时到五个小时不等。
甚至有一次玛丽干脆是从海中浮头,柔顺的金发如海藻般黏乱在额头,那次白河少有地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不爽。
就好象玛丽抵达受害者身边的方法是纯靠双腿,而白河到处出外勤导致她不得不每次都临时来一场千里马拉松。
甚至有时候为了抄直线近路,而选择下水狂游,时速高达48节?
怎么可能,玛丽再不济也是怪谈,是非人生物,追人还要靠双腿,这得多low。
总不能是她其实没这么low,只是我身在的城市有压制,各种神通用不出来,只剩下纯粹的体能没被封印吧?
想到这,白河都被自己逗笑了。
白河先前考虑这一点,在上次分别前和玛丽提起的邀约,她理应会提前准备才对。
“说起来,玛丽不给那串号码以外的联系方式,是因为传说里的她只能这样单方面连络吗?”白河思考过这个问题,可惜玛丽不给他解答,他现在也没有其他连络手段。
白河拨出的电话,基本会在接通那一瞬间被挂断。
至于玛丽回拨与否,也没个定数。
玛丽也警告过他,尽量不要这么做:“你这是在加深我们之间的因果。”
因果……
白河也因为这个形容,尝试让别人拨打玛丽的号码,但和自己不同,他们拨打过去,直接被提示是空号。
这让白河更加确认玛丽是特殊存在,如都市传说里描述那般,因为缘分而意外相遇。
在他胡思乱想期间,手机时间也走到了八点半。
“看样子是不会来了。”白河心中略有些失望,命服务员上菜。
医生已经警告过他,再这样餐饮不规律,下次发病就不是简单昏厥。
白河看着一桌精致的菜肴,却味同嚼蜡,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除了银行卡馀额一无所有的孤家寡人。
他意兴阑姗地结帐,走到路边准备打车回家。
熟悉的来电响起。
“我是玛丽……”开场白一如既往,带着那股非人的拖沓感。
白河心中一动,涌上一丝希望:“玛丽?你到了?”
虽然现在他吃饱了,但沿着河边散步似乎也不错。
然而,电话那头的话却让他的血冷了下来:“……我……在……灰砖巷……”
灰砖巷?那是魔都另一端一个近乎废弃的待拆迁局域,和他所在的沿江餐厅南辕北辙?
“等等,你是不是搞错了?我还在江边这家餐厅,我们约好的地方……”
电话那头根本不等他问完,单方面挂断。
白河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这是玛丽的第三次来电,按理来说应该出现在他身边,甚至在背后也有可能。
“就算第二次来电所在位置是在临城,这也……”
是恶作剧?还是……出了什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