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那抹火红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内室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叶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迟疑地看向老掌柜：“掌柜的，这位……真是天枢国的公主？”
老掌柜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叶明，长叹一声：“小友，你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这碎石海岸天高皇帝远，天枢国的公主哪有这位金贵？她可是碎海自治府的少公主，岳苍老太爷最小的孙女，岳灵汐。”
岳苍。
听到这个名字，叶明瞳孔骤然一缩。在惊雷子的记忆残片里，他曾目睹过那个如神只般立于惊涛之上、只手便能操纵万千破碎之力的身影。这位曾祖叶云昔日的莫逆之交，如今已成碎海高不可攀的存在，想起叶家当下的处境，叶明眼中不自觉地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
“小友，言归正传。”老掌柜平复了一下心情，“本阁近期有两场大拍，一场就在今晚，另一场则在十日后。老朽建议你等十日后。届时消息传开，那些闭关的老怪都会闻风而动，这朱果的价格起码能再翻一倍。”
叶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夜长梦多。今天得罪了一个少公主，明天说不定又撞见哪家的大少爷。就选今晚。”
他和父亲离家已十日有馀，岛上没有归元境坐镇，若是乌家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老掌柜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劝，利索地办好了手续：“由于是重宝委托，佣金给小友优惠至一成半。这是拍卖凭证与天字号包厢的令牌，凭此令牌可直接从后门入场。”
叶明接过令牌，快步走出万宝阁。
一条街之隔的阴暗小巷内，叶远正负手而立，见到叶明归来，松了一口气。听完叶明在阁内的遭遇，叶远的眉头紧紧锁起：“你把岳家的小姑奶奶得罪了？这倒真是个麻烦……”
话音未落，叶远的眼神陡然转冷。
“看来麻烦已经等不及了。明儿，站我身后。”
“嗖嗖嗖！”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巷弄的断墙后蹿出，一共四人，皆是凝罡巅峰修为，浑身散发着阴沉气息。
叶远冷哼一声，只是右脚轻轻一踏。
刹那间，一股湛蓝色的灵力如海啸般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那是叶远本命星辰太阴星的潮汐之力，这股灵力中，竟隐隐带着一种让空间扭曲的巨大质量。
“滚！”
叶远低喝，那四名凝罡巅峰的杀手脸色剧变，他们惊恐地发现，周围的重力在这一刻仿佛增加了十倍，身体重如灌铅，脚下的青石板竟呈现出蛛网般的裂痕，别说攻击，就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艰难。
“归元……归元高手？！”
四人如遭雷击，被那股如潮汐般拍来的巨力震得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墙里，遭受重创。叶远未动杀心，只是冷冷一瞥，那四人便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百丈外的屋顶上，岳灵汐正暗中观察。
她本想教训一下那个土包子，却没想到亲眼目睹了那个看起来落魄的中年人，竟能随手一招便镇压四名凝罡巅峰。
“归元境？那土包子竟然有归元境的护卫？”岳灵汐气得一跺脚，原本想报仇的心思被这股莫名的压力给堵了回去，
她恨恨地看了一眼叶明消失的方向，火红的身影一闪，羞恼地消失在夜色中。
暗巷的阴影在身后远去，在解决了那几个不速之客后，叶明和叶远避开正门的人潮，低调地从万宝阁后门潜入。在侍者极其隐秘且躬敬的接引下，两人踏入了万宝阁仅有的几间天字号包厢之一。
“咔哒”一声，厚重的檀木门合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叶明摘下斗笠，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脚下铺的是深海软鲛皮鞣制的云纹地毯，每一步都象踩在棉花堆里；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嵌着硕大的月光石，将室内映照得如白昼般柔和通透。
最令他震撼的是正前方那面巨大的琉璃幻幕，那是用罕见的空灵晶磨制而成，设有神识禁制，下方的拍卖台纤毫毕现，而外界却无法窥视内部半分。
“父亲，这万宝阁……是拿灵石铺路吗？”叶明看着那紫灵檀木扶手上流转的灵光，只觉得这一砖一瓦都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贵气。
叶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翻涌的震撼，袖子里的手心已沁出了细汗。他虽然在碎海闯荡过多年，但踏进这种层级的包厢也是头一遭。他稳稳地坐到那张覆盖着银灰色妖兽皮毛的靠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稳住性子，在这地界，莫要叫人看轻了咱们叶家。”
叶明坐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道：“父亲，方才那位想买断朱果的少公主，开价八十万，我没答应。”
“多少？！”叶远原本稳如泰山的姿态瞬间崩塌，整个人从靠椅上弹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叶明，声音微微颤斗：“八……八十万？你没卖？”
看着叶远那又是肉疼、又是震惊的表情，叶明略显局促：“父亲，八十万……很多吗？”
叶远重重地靠回椅子上，半晌才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苦笑道：“明儿，你可知这八十万灵石，够咱们叶家上下活多少年？”
他伸出手指，象是在摩挲着家中那本厚厚的帐册，“在咱们那新矿脉被发现前，叶家一整年的全部收入，也就不过十馀万灵石。那时候，你们这些小辈甚至连最基础的培元丹都得省着吃。”
说到这，叶远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后来多亏了你那一指，发现了紫冥石伴生的灵矿，虽然产量低，但因为成色好，年收入涨到了将近二十万，这才舍得挪出两万灵石，换两枚凝罡丹给你恒哥冲关。”
“而乌家占着圆月岛，一年的收入少说也有六七十万！那乌老三为了突破归元，听说吃了整整两颗归元丹才勉强成事，那可是五十万灵石！”
叶远看向叶明，目光变得极其温柔且欣慰：“所以你舍命带回来的那三颗归元丹，对家族的意义重大。你那三个叔叔在凝罡巅峰磨了十几年，缺的就是这一口气。明儿，不瞒你说，想到他们看到归元丹时的表情，昨晚我做梦都笑醒了好几次，惭愧啊。”
叶明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以前，他觉得修行之道是感悟星辰，是锤炼那一根星丝。而现在，他才明白，在这残酷的修行界，灵石才是修道的基础。
没有庞大的财力做底蕴，再强的天赋，最终也只会象一颗干瘪的种子，在贫瘠的海岸生生枯死。
楼下的拍卖大厅，气氛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升温。
雷蕴朱果临时加拍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泊，在这座终年水汽氤氲的瀑布城掀起了狂澜。原本已经定好的座位早已座无虚席，为了安置那些临时收到了风声、不惜重金硬挤进来的家族管事，万宝阁不得不临时在两侧加设了一排座位。
“当——！”
一声浑厚的钟鸣压下了全场的嘈杂。
拍卖台上，一位白发老者缓缓步入灯光汇聚之处。他并未急着开启第一件拍品，而是环视全场，声音中带着一种老辣：
“诸位，想必大家今晚进场时，都已经嗅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异香。不错，正如传闻所言，本场拍卖临时增加了一件旷世奇珍——雷蕴朱果。”
全场呼吸为之一滞。
“这种诞生于雷霆本源禁地的天地灵植，不仅蕴含着霸道至极的雷力，更兼具纯粹的生命之力。它是炼制诸多四品、甚至五品丹药的内核主药。这几十年间，因为朱果绝迹，多少炼丹大师不得不找寻替代材料，可药力终究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老者抚了抚胡须，声音陡然拔高：
“瀑布城万宝阁已有数十载未曾见此神果。由于是临时添加，此宝将作为本场的压轴拍品登场。现在，请诸位收敛心神，咱们先来看今晚的第一件拍品。”
天字包厢内，叶明隔着琉璃幻幕，看着下方那些坐立难安的买家，不由得感叹道：“父亲，这万宝阁的拍卖师确实厉害，三言两语，就让这朱果的价值在大家心里又节节攀升。”
叶远攥紧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隔着幻幕环视下方的人群，在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中，眼中爆发出一种压抑了三十年、近乎灼热的希冀。
就在这时，几名修为不俗的力士抬着一个覆盖着黑绸的沉重木架上台，拍卖师神秘地一笑。
夜幕终于降临，万宝阁内灯火通明，一场重磅的拍卖，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