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城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那一刻,叶明仿佛从一个美好、精致的梦境跌回了泥泞的人间。
再次穿过那片将内陆与外海撕裂的雷鸣海域,叶家父子又踏上了碎石海岸的土地。
这里是瀑布城,整个碎石海岸的心脏,也是那位“碎海之王”岳苍领主的自治府的所在。
刚下船,一股混杂着咸涩海风、辛辣烈酒与金属锈蚀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叶明站在港口,看着眼前这幅光怪陆离的画卷,心中积压的阴霾竟被这种粗犷的生命力冲散了大半。
海角城那种死寂的整洁消失了。这里的街道崎岖不平,路边满是随意搭建的黑石建筑;这里没有低头跪拜的顺民,只有背负阔剑、眼神如狼的佣兵,以及在地摊前为了一两个灵石争得面红耳赤的散修。
“这才是活人的地方。”
叶明看着不远处,一个眼神精明的材料商人正吐着唾沫星子推销一块发着乌黑暗光的深海晶石,心中暗叹:比起天枢国那个精致的囚笼,这里虽然脏乱,却透着一股野蛮生长的劲头。
“这儿的人,眼睛里都有光。”叶明看着路边一个满脸刀疤、正给长刀灌注灵气的散修,低声说了一句。
“那叫活气。”叶远紧了紧斗篷,“走,去南码头。”
他们在臭气熏天的屠宰街尽头,找到了第一个故人,老胡。
三十年前,他是叶家忠心耿耿的护卫统领。
多年前老胡和叶家有过一次书信往来,询问家族的近况,叶远按图索骥找到了这里。
远远就看见,老胡正蹲在一个满是腐鱼内脏的摊位后,用一只有些残缺的手,吃力地切着坚硬的黑甲蟹。
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的多,三十年前他刚二十岁出头,叶远喊他胡大哥。那时他凝罡境巅峰的修为,是圆月岛有名的年轻天才,不知多少叶家的姑娘为之倾倒。
“胡大哥。”叶远站在摊前,声音微微颤斗。
老胡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清来人后,先是惊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亮光,随即又迅速熄灭,那张满是疤痕的脸剧烈抽搐了一下,他没有表现出齐化元式的热情,反而粗暴地抓起一把内脏扔进桶里,冷冷道:“认错人了,这儿只有个卖鱼的废人。”
“胡大哥,”叶远低头看着他那只残缺的手,“当年你为了掩护我爹撤退,一个人拖住了乌家三名凝罡境高手,身负重伤,落下了残疾。这情,叶家没忘。”
老胡的手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摸出一袋带着鱼腥味的灵石,死死攥在手里,声音嘶哑:“远少爷,走吧。我体内的气旋在三十年前就碎了,现在连杀鱼的刀都举不稳。
这点灵石……是我给老家主的祭礼。叶家……别再折腾了,斗不过的。”
叶明觉得心里堵得慌。比起齐化元那有着灵液瀑布的侯爵府邸,这个躲在暗处苟延残喘的老人,让他感受到了真实的痛苦。
叶远推开灵石,重重地拍了拍老胡的肩膀,眼角泪光闪动。
老胡叹了口气,招呼叶家父子在摊位后坐下,拿起案板边的酒壶,给二人倒了两杯浊酒,自己也狠狠喝下一口。
叶远把叶家这三十年的情况,圆月岛之约,以及天枢国内陆之行,像聊家常一样,缓缓地告诉了老胡。
“齐化元那个老杂碎……他在侯爵府享清福?”老胡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满脸鄙夷,“远少爷,要是想找还能帮得上忙的,去城北的倒悬山吧。”
“你是说……星长老?”
“是他。”老胡眼神中透出一抹敬意,“当年他为了救咱们后辈,被乌狂的老爹震碎了心脉,虽然境界跌到了归元初期,但这瀑布城里,没人敢动他那个酒鬼。”
倒悬山,瀑布城最着名的奇观。
这是一座巨大的、上宽下窄的孤峰,无数条巨大的灵气飞瀑从山巅垂落,水流在半空中被狂风吹散,化作浓郁得几乎液化的灵雾。
这里的灵气极度狂暴,隐隐有雷霆之力,寻常修士在此修炼极易走火入魔。
顺着老胡指引的小径,他们在一处被飞瀑遮掩的山洞前,闻到了一股极其霸道、甚至盖过了瀑布水汽的烈酒香。
“酒帐,老夫都已经清了,如果是来讨债的,滚下山去!”
一个疯疯癫癫的声音在瀑布轰鸣中炸响。
叶明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邋塌得不象话的老头。
他赤着脚,披散着灰白的乱发,正坐在洞口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他手中没有杯子,只是张开大嘴,接着从上方石缝里滴落的一线晶莹。
那不是水,而是他挂在石缝上的一缸老酒。
叶远深吸一口气,释放出一道平稳的灵力波动:“叶远,求见星长老。”
老头斜着眼瞥了他们一眼,视线扫过叶远,最后定格在叶明身上。
“嘿,带了个刚引气的小苗子?”老头嗤笑一声,身形突然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叶明只觉得一股泰山压顶般的灵压瞬间降临。
这灵压并不浩大,却极其锋利,仿佛每一寸空气都变成了细小的剑刃。
“明儿小心!”叶远惊呼,正欲出手,却已来不及。
叶明却在那一瞬冷静得可怕,他识海中的星盘疯狂自转,察微本能般地开启。
在他的眼中,这个邋塌老头不再是凡人,而是一团如深海般幽蓝的光团。
“虚招?”叶明瞳孔微缩,他发现老头看似凶猛的掌风,内核灵力却在向左侧偏移。
叶明没有后退,反而向右跨出一小步,腰部轻轻一扭,竟在千钧一发间,侧身擦过了老头的手掌。
“咦?”
老头轻噫一声,收势站定,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如鹰般锐利。他死死盯着叶明:“小崽子,你能看清老夫的星移?”
“看不清,但直觉告诉我,您老不想杀人,只想赶人。”叶明摸了摸鼻子,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直觉?有点意思。”老头重新坐回石台上,提起一坛酒猛灌了一口,“我这身法,是你曾祖叶云点拨的。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唏嘘之色:“多年前,你爷爷叶成曾不顾自身危险把老夫从吞灵漩里拉出来。老夫答应过他,会还他一条命。三十年前……我们已两清了,只是那老家伙……”
他看向叶远,眼神中少了几分疯癫,多了几分复杂:“齐化元那老小子在海角城吃香的喝辣的,你们怎么不去找他?反而来找我这个快入土的酒鬼?”
“找过了。”叶远苦涩一笑,“齐长老……病了,病得很重,帮不上忙。”
“哈哈哈哈哈!”老头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病了?他是烂了!那天枢国的金粉看多了,眼睛早就瞎了!”
笑声止住,老头看着叶远:“说吧,乌家那几个小崽子,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叶远将三个月后的圆月岛之约一一告知。
老头听完,沉默了良久。他指尖轻弹酒坛,发出一声声清越的脆响。
“乌狂那小辈,三十年前就心狠手辣。如今他成了碎石海岸的通商护航队副统领,手中必然握着杀招。老夫心脉受损,如今境界跌落回了归元初,虽然灵元未散,但凭我现在的修为,护不住叶家。”
叶远眼神一黯。
“不过,”老头话锋一转,看向叶明,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笑容,“你这儿子,有点意思。引气期的修为,气息却有点古怪,以老夫的神识竟然都有点看不透。小子,你想救叶家,我倒有个主意。”
“星老,您这是什么意思?”叶远急道。
“倒悬山下,有个雷音潭。”老头指了指瀑布深处,“本是岳苍当年的仇人——惊雷子的闭关之地。
那老家伙生前是个狠角色,专修雷法。岳苍杀了他后,在那儿布了一道阵法,想把那里的雷霆灵力彻底磨灭。“
“嘿,可谁承想,这阵法不仅没磨灭雷力,反而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循环。里面的雷灵气浓郁到了极致,竟幻化成了各种没有实体的妖兽,同时也催生了不少外界难寻的天地灵植。
那阵法特殊,引气和凝罡的小辈不会触发大阵,而归元境以上的修士若是靠近,会瞬间引发灭杀之力。所以经常有遇到了瓶颈的小辈想进去博个一线生机,希望获得一些奇遇,或者借助那里的浓郁灵气突破瓶颈。但进去的人,十死无生!”
老头直视着叶明的眼睛:“小子,敢不敢去?你若能帮老夫取一样东西,活着出来,老夫这条残命,就陪你们叶家赴约。你若是死在里面,倒也省得三个月后被乌家剁碎了喂鱼。”
叶远正要拒绝,叶明却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在水雾中显得格外清淅:
“星老,这生意,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