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拍击礁石的声响格外沉闷，象是压在人心头的巨石。渔场方向，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顺着海风飘来，在静谧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定海锚被毁的第二天，一场不算猛烈的风暴就扫过了近海。
没了这枚祖传中品灵器镇住狂浪，渔场里精心培育的灵鱼苗被卷得干干净净，连带着几艘泊在岸边的小渔船都被撞得支离破碎。
那些靠渔场讨生活的渔户，蹲在海边望着空荡荡的渔网和破碎的船板，哭得撕心裂肺——那是他们半年的生计，更是叶家眼下重要的进项之一。
叶明站在潮汐溶洞的洞口，能清淅看见山下老宅里亮着的灯火。
那是二叔叶海在核对帐本，矿脉产量本就持续下滑，如今渔场又遭此横祸，家族的灵石储备早已捉襟见肘，连给族中子弟购置基础培元丹的钱，恐怕都要凑不齐了。
一股钻心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定海锚被海贼破坏时，他只能蹲在后山草坡上，眼睁睁看着海贼船在渔场挑衅，听着族人的怒骂与惊惶。
他是叶家的少主，却连冲下山去的资格都没有——一个卡了十几年引气境、气海空空如也的废物，只会添乱。
这几天，他看见父亲鬓角又添了几缕白发；他听见四叔叶山攥着拳头在海边怒骂，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少岛主，夜风凉，别站在洞口吹。”古老的声音从溶洞内传来，烟袋锅的火星明灭不定，映着他苍老的脸庞。
叶明转过身，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指尖因为用力攥紧而泛白。溶洞里的空气带着些许温润的灵气，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与憋屈。
“古老，叶家，还撑得住吗？”叶明的声音打破了静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怎么，听见今天二爷和你爹在书房里叹气了？”古馀磕了磕烟锅，把灰烬倒在地上，
叶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却毫无灵气波动的双手，那是一双普通的凡人之手，与这个灵修的世界格格不入。
“恒哥七岁就引气入体了。听说内陆锦衣玉食的圣血家族，三四岁就能在体内开辟气旋。您说过，哪怕是最低的一级圣血，也能保送引气，而我呢？”
他声音低了下去，“有灵力血脉却连一级都够不上。古老，您说这算什么？罕见的废物？”
古老沉默了，他放下烟杆，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认真道。
“少岛主，叶家是天生血脉，与圣血不同。你曾祖的血，是落在荒原上的火，虽然它不能象圣血那样稳定地传承，但它一旦苏醒，便是惊艳绝伦。”
叶明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您又开始吹了，还惊艳绝伦呢……我只要能引气入体，帮我爹分担点采矿的活儿，我就烧高香了。”
他转过头，望向远方的黑暗。夜空深邃，星光黯淡。
在这乱世般的碎石海岸，叶家就象一个夹缝中的异类，身为天枢国敕封的卿爵，却孤悬在碎海之王岳苍的地盘上，象一块随时可能被巨浪拍碎的礁石。
父亲叶远每天忍受着乌家的步步蚕食，为的就是给他们这些后辈撑起一片哪怕狭小的天空。
“我真的……不想只当个看客啊。”
叶明闭上眼，任由冰冷的海风吹拂脸颊。
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伴随着心底最深处的酸涩，在此刻剧烈跳动起来，那是对力量的渴望。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要去守护，想要去分担！
就在这一刹那，原本死寂、清冷的石壁突然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嗡鸣。那频率，竟与叶明跳动的心脏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嗡——！
叶明的大脑瞬间空白，四周潮汐的声音消失了，古老的呼吸声消失了，甚至连海风的寒意也感觉不到了。
他视野中的星空开始飞速倒退，无数的星辰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点，而而是化作一道道璀灿的光轨，顺着他的瞳孔，直抵灵魂深处。
“这……这是什么？”
叶明在意识深处发出一声惊恐的疑问。
一卷浩瀚无际、透着荒古气息的星图，在他的识海中缓缓铺开，变成了一尊缓缓转动的星盘。那星盘散发出的沉重感，压得他神魂几乎崩解。
叶明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躺在草坪上的废物少年，而是一粒漂浮在无尽虚空中的尘埃。
原本透明的空气，在他眼中竟变成了无数跳动、纠缠、密密麻麻的灵力丝线。它们无处不在，却又如此杂乱。
“灵力……不是填充物。”
一个苍老而低沉的声音，从远古穿透虚空而来，在叶明的意识深处炸响。
“而是刻痕。”
叶明甚至来不及分辨那究竟是不是古老的声音。
在这一刻，他福至心灵般，下意识地调动了所有的意志，象是在识海中挥出一只无形的手，去引导那些丝线。
这一次，灵气不再象往常那样穿体而过。它们在触碰到叶明皮肤的一瞬间，就被识海中那尊星盘以一种近乎掠夺的压力瞬间抓捕！
在那星盘的压力下，灵力经过了千万次的重压、洗炼、剔除杂质。
最终，一滴晶莹剔透、沉重如汞、闪铄着微弱星芒的液滴化为旋涡，在叶明的气海中缓缓凝聚。
旋涡落入气海的一瞬，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如同火山爆发，瞬间洗礼了他的四肢百骸。
“怎……怎么回事？”叶明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两道微弱的星轨一闪而逝。
旁边的古老猛地抬头，烟杆停在半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引气境，成！
翌日清晨，叶家的老宅里，炸开了锅，定海锚被破坏后的沉闷气氛瞬间被打破。
“什么？！明儿引气成功了？！”
父亲叶远正喝着早茶，听闻此言直接喷了二叔叶海一脸。全家人围着叶明，象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兽。
“我看看，我看看！”四叔叶山一把抓过叶明的手腕，灵力探入，随后一脸狐疑，“气脉通畅，灵力凝聚……虽然只有那么一丁点，但这质地，怎么感觉比我这个凝罡期的还要沉？明儿，你是不是把矿上的玄铁心给吞了？”
“四叔，那是重金属中毒，不是突破。”叶明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难道是咱们家的甜草根吃多了？”二叔叶海擦着脸上的茶水，一本正经地推测，“我就说那玩意儿虽然难嚼，但是通便……哦不，通气。”
残月岛的老宅练功场上，海风吹得家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星辰纹路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叶明毕竟是多年来头一遭引气成功，父亲叶远格外重视，特意让四叔叶山专门给家里的子弟们又上了一遍灵修入门课。
“都坐好，尤其是你，明儿，这节课其他人几年前就上过了，今儿个是特意陪你再学一遍。你既然开了气旋，就得知道这路该怎么走。”四叔叶山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声如洪钟。
叶明乖乖坐下，身边挨着叶灵和叶恒，还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堂兄弟。
叶山捡起一块碎石，在地上画了五个圈，圈圈套叠，每个都比前一个大上一圈，“灵修一道，五重境界，引气、凝罡、归元、化域、万象。”
四叔指着最小的一个圈，语气平淡：“引气境，就是纳天地灵气入体，在气海形成气旋，这只是修行的敲门砖。
指尖移到第二个圈，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凝罡境，是灵气凝实外放，化为罡气。在咱们碎石海岸，凝罡境就是中坚力量。”
当指尖落在第三个圈上时，叶山的神色变得肃穆无比，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归元境，罡气凝结成灵元，与神魂相融，如臂使指，能御空飞行。放眼整个碎石海岸，归元境也都是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四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叶明，“明儿，归元境就是大部分修行者的天花板了，修行的路很长，一步一重天。咱们叶家在引气期打转的后辈不少，但如果不能跨过凝罡这道坎，就永远只是这片海域里的浮萍。
你虽然引气晚，但好歹迈过了第一步，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古朴的玉简，递到叶明面前，神色变得异常严肃：“咱们叶家修的是星辰之力，与其他家族的修行法门不同，最看重的不是灵力的多少，而是神识的强弱！”
“神识？”叶明接过玉简，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玉质，心中莫名一颤。
“对，神识！”叶山重重点头，“群星无尽，斗转星移，要感悟星辰法则，驱动星辰之力，必须有强大的神识作为根基。
这块玉简是你曾祖传下来的，上面记录着咱们叶家的两大法门——主灵力修炼的《星灵诀》，和主神识修炼的《星识法》。
你回去先通读一遍，把口诀记牢，我再慢慢教你运转之法。”
叶明接过玉简，指尖微微用力。他将神识探入玉简，瞬间，十六个古朴的篆字映入脑海：“观星如画，内视无涯，以魂化刻，铭拓万法。”
口诀方现，识海中心那尊星盘猛然一颤。这颤动并非凡物的震动，而象是某种沉睡了万古的意志被惊扰，发出一声穿越时空的低沉嗡鸣。
一股温润而精纯的星力自其中溢出，飞快地冲刷过叶明的四肢百骸。那种极致的舒畅感几乎让他呻吟出声，但紧随其后而来的，是面对超脱认知之物的本能敬畏和恐惧。
这种力量太古老、太宏大，压得他头皮发麻。
回到潮汐溶洞，叶明盘膝而坐，背脊挺得笔直。他盯着石壁上斑驳的星图，眼中闪过一抹忌惮：识海里的这尊星盘，究竟是何来历？
可一想到厉家的步步紧逼，他眼中的尤疑瞬间被一抹冰冷的果决取代。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海域，未知固然可怕，但弱小才是原罪！
他缓缓闭眼，彻底放开了神识，开始了《星识法》的初次运转。
按照四叔的说法，常人修炼此法需枯坐数月，摒弃万千杂念，方能勉强在识海勾勒出一颗星辰的虚影。
可当叶明默念口诀的瞬息，异变陡生！
那尊星盘竟自发地高速旋转起来，产生了一股几乎要撕裂神魂的拉扯力。
叶明的意识仿佛被强行拽出躯壳，穿透了沉重的溶洞岩层，一头撞入了那片浩瀚深邃的星海。
“唔！”叶明闷哼一声，面色惨白如纸。
在星盘的加持下，漫天星辰不再是遥不可及的风景，而是化作了无数庞杂到令人绝望的洪流。
每一颗星辰的运行轨迹、每一缕星光的湮灭重组，都如同用刻刀刻画，生生铭刻在他的灵魂之上。
这种神识的野蛮扩张，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刺痛，却又透着一种能够掌控万物的错觉。
“内视无涯……”
叶明咬紧牙关，牙缝间渗出一丝血迹，他强行控制着那股几乎暴走的神识，将其收敛入体，投向自身气海。
在那股强大神识的注视下，叶明眼前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奇景———那是由无数精纯的、如同珍珠颗粒般的灵力分子组成的微小旋涡，每一颗灵力分子都闪铄着淡淡的星芒。
“原来这就是我的灵气旋……”
叶明心头狂震。他惊觉，每一缕入体的灵力都会被星盘吸引，瞬间过滤、揉碎，重组，变得无比凝练。
看着气海中那微小却璀灿的灵力旋涡，叶明心中的忌惮逐渐被一种深沉的渴望所压制。他缓缓睁开眼，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
过了良久，叶明稳了稳摇荡的心神，又研读起那部《星灵诀》
根据《星灵诀》，引气境修炼的内核就是将灵气由由气凝液，形成生生不息的周天循环，将全身主经脉尽皆打通。当灵力如长河大江般在体内狂飙突进时，便可以为那进阶凝罡的最后一跃蓄势。
他按照《星灵诀》的引导，尝试牵引气旋中的灵力运转，精纯的星辰灵力顺着经脉流动。
很快，叶明就沉浸在修炼的状态中，溶洞内，淡淡的星华从他体内溢出，与石壁上的星图交相辉映。
洞口，古老看着溶洞内隐隐浮现的星华，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