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岛的清晨,总是伴着一股微苦的矿石味和略带咸腥的海风。
叶明呈大字体瘫在后山的草坡上,嘴里叼着一根名为甜草根的灵植,这种草在内陆能卖出高价,但在残月岛,它只是孩子们用来解馋的零食。
“少岛主,根据老朽的观测,您这姿势不仅能吸收太阳精气,还能完美避开今天早上的灵力早课。”
一个苍老而带着一丝捉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叶明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老管家古馀。
“古老,这叫天人感应修炼法。”叶明睁开眼,自嘲地笑笑,“毕竟我这残废血脉,努力修炼一天增加的灵力,还不如大堂哥打个喷嚏喷出来的多。不如躺平,把机会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叶明,叶家名义上的继承人,家族公认的退化样本。旁人三岁开始修炼,七岁引气入体,他倒好,引气境卡了十几年无法突破,气海空空如也。
“空的杯子,才装的更多。少岛主,这句话老朽说了十年,您怎么就不信呢?”古老蹲在旁边,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衫沾着草屑,看起来和岛上任何一个等死的老头没区别。
“信,我信。”叶明翻了个身,指着远处海平面隐约可见的黑点,
“您上次说曾祖父当年挥手间劈开了百里海啸,还说“碎海之王”岳苍那个老家伙其实私下里还得管曾祖父叫声大哥,我也信。
可如今乌家步步紧逼,我爹虽咬牙强撑,但那份焦灼已掩不住。叶家看似平静,但我心里清楚,随时有复灭夺岛之灾。
您说曾祖父要是真那么厉害,为何会人间蒸发,让咱们家沦落到这种地步?”
古老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老家主自有他的使命。至于岳苍,那老小子当年确实在残月岛外跪了三天三夜才求得一缕法则。咱们现在……这叫韬光养晦。”
“得了吧,您不开书馆真的屈才了。”叶明打趣道。
他话音刚落,山坡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明哥——!”四叔家最小的女儿叶灵气喘吁吁跑上来,巴掌大的小脸憋得通红,声音带着哭腔,“渔场那边……海贼……海贼把咱们的定海锚给拔了!”
叶明嘴里的甜草根猛地一顿。
定海锚是叶家祖传的中品灵器,沉于海底,能平定方圆十里的狂浪。
没了定海锚,不仅渔船无法出海,一旦遇上风暴,渔场里那些昂贵的灵鱼苗会被海潮卷得一干二净。
古老的烟杆也停住了,他眯起浑浊的双眼,望向远处的海面。
那些原本模糊的黑点此时变得清淅起来——那是三艘细长的快船,船首竖着狰狞的海贼旗,象三只贴着海面掠行的黑色恶鸟。
“又来?”叶明心里狠狠一沉,下意识地站起身。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连引气期都无法突破的废柴,根本帮不上忙。
他眺望着远方,只见那海贼船在破坏定海锚后,甚至没有急着撤离,而是绕着叶家的渔场挑衅地转了一大圈,发出一阵阵隐约可见的嘲笑,才在那定海锚倾倒后激起的馀波中扬长而去。
“在那儿看着,别下去。”古老轻声提醒。
海面上的骚乱暂时告一段落,海贼船已化作海平在线的残影。
渔场的周围很快聚集了很多渔民,吵吵嚷嚷在后山上也能隐约听到。
“乌家的狗东西!”有人咬牙骂了一句。
“骂有屁用。”另一个渔民声音嘶哑,眼框通红,“定海锚没了,明天起风,鱼苗全完。咱们这些人……还能靠什么活?靠那位躺在山坡上晒太阳的少岛主吗?”
叶明的耳根发烫,像被海风抽了一鞭。
他握紧了拳头,看着天边,甜草根在齿间被他咬断。
此时,渔场边的礁石岸上。
“混帐东西!简直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撒尿!”四叔叶山双目通红,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大哥,我已经查明了,这伙海贼就是乌家背后支持的,普通的流窜海贼哪有破咱们家中品灵器的本事!
前几天打伤我们的渔民,今天又拔我们的定海锚。让我带船队去围了他们,不杀这帮杂碎几个来回,残月岛真成他们家的后花园了!”
叶远站在风中,黑色长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海面,眼神幽深得象一潭古井。
“上兵伐谋。”他转过身,看向四叔,声音沉稳:“这是乌家老二的诡计。
他们暗中支持这些海贼故意挑衅我们,目的有两个,一是削弱我们的财政,动摇人心;二是激怒我们,让我们去围剿海贼,进一步磨损我们的有生力量。”
四叔火气虽然还在,但语气软了下来:“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折腾?”
叶远拍了拍四叔的肩膀“加强巡逻,安抚渔村。”
又压低了声音,目光坚定,“老四,沉住气,为了让叶家重新站起来,我们不能意气用事,要等待……一个时机。”
回到家宅,二叔家的长子叶恒正在院中央练功,他是家族的希望,已达到了引气境巅峰,离凝罡成功一步之遥。见到叶明,叶恒收势点头,眼神中虽有骄傲,却没有什么恶意。
“小明哥,快来看看我抓的电灵蟹!”叶灵仿佛已经忘记了刚才的危机,虽说才十岁,已经能熟练地运用微弱的灵力束缚住这种脾气暴躁的海物。
叶明笑着摸了摸叶灵的头,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毫无灵力波动的气海。
“少岛主回来了。”二叔叶海从内堂走出来,手里攥着本厚厚的帐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眉头微蹙。最近矿脉产量下滑,渔场也不太平,这让负责财政的他压力巨大。
“爹,娘。”叶明溜进正厅,看到父亲正和三叔写的回信较劲,三叔在天枢国内陆经营贸易,最近连买通关卡的灵石都凑不齐。
“明儿,又去后山晒太阳了?”叶远抬起头,没有责备,他把叶明护在羽翼下,不求他重振门风,只求这唯一的儿子能象普通人一样安稳的活着。
叶明坐在餐桌边,“爹,咱们家的矿脉还能撑多久?不行我就带灵儿他们去海边捞蚌壳,听说内陆那些圣血家族最喜欢珍珠了。”
“胡闹。”叶远板起脸,却掩不住眼角的欣慰。“有爹在,还轮不到你操心这些。“
母亲把一碗热粥推到他面前,掌心还带着灶火的温度。
叶明笑了笑,低头喝粥。
晚饭后,叶明回到了潮汐溶洞,呆在这里会让他的内心感到无比平静和安稳,那是曾祖父叶云当年的枯禅地。
“少岛主,瞧见天边那颗闪得最凶的星没?”古老蹲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烟袋火星明灭“老家主当年就在这儿,盯着那颗星看了七天七夜,然后起身一剑,把岛外作乱的蛟龙给削成了生鱼片。那场面,啧啧……。”
叶明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若是往常,他定会接上一句“那生鱼片够全岛吃几天的了”,但今晚,他只是出神地看着深邃的星空。
“古老,”叶明的声音很轻,“您说……我这只杯子,是不是真的一辈子都接不到水了?”
古老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苍老的声音在洞穴深处响起:“少岛主,老朽曾听老家主说过,这世上最锋利的剑,往往藏在最钝的鞘里;而装得下诸天法则的杯子,一定要……足够干净。”
叶明嘟囔了一句:“干净到空无一物吗?那不就是个空破烂么……”
叶明没注意到,在他头顶,那幅深藏在岩层纹理中的星图,正随着他心脏的律动,隐隐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只有他能感知的颤鸣,气海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空,才是万象的开始啊。”火光映照着古老那张苍老的脸,他深邃的目光落到了那星图上。
海风在洞口发出一声悠长的尖啸,仿佛预示着平静了三十年的残月岛,又要重新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