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一年的九月中旬,长安城秋意渐浓,魏王府的书房里却暖意融融。
李泰正伏案整理《括地志》的编篡纲目,案几上堆满了各州郡的地图与地理志。自那日被父皇训诫闭门思过后,他便将心思转向了学问编篡,这几日倒也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寻得了些许宁静。
“殿下,依依小娘子来了。”侍从在门外轻声禀报。
李泰笔尖一顿,有些意外地抬眼。那孩子怎会来魏王府?
他起身整理衣袍,还未走到门口,便听见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清依抱着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竹编食盒,摇摇晃晃地跨过门坎,小脸红扑扑的,额上还沁着细汗。
“魏王哥哥!”她眼睛亮晶晶的,“依依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李泰忙上前接过食盒,入手颇沉:“怎么自己抱着?让侍从拿便是。”
“因为要亲手送给魏王哥哥呀!”小清依仰着小脸,笑容璨烂如秋阳,“皇后姨姨说,魏王哥哥最近在编书,很辛苦,要好好补一补!”
李泰被她逗笑了,引她到窗边的坐榻坐下。食盒打开,里面分了好几层:上层是几样精致的点心,中层是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什锦果蔬脆片,最下层却不是什么吃食,而是一个长方形的扁木盒。
小清依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里面不是她常带的糖果玩具,而是一套奇特的东西:几支细长的、有着各种颜色笔尖的奇怪“笔”,一个能开合的小铁夹,还有几叠裁剪整齐的、五颜六色的小纸片。
“这是……”李泰好奇地拿起一支笔。笔身是某种光滑的材质制成,笔尖细如针,轻轻一按,竟能伸缩。
“哥哥说,这个叫‘荧光记号笔’!”小清依凑过来,拿起一支黄色的笔,在李泰摊开的地图边缘轻轻一画——一道明亮的荧光黄线出现在纸上,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她又拿起那个小铁夹,示范着夹住几张纸:“这个叫‘长尾夹’,可以把重要的纸夹在一起,不会乱!”
最后是那些彩色小纸片,一面光滑,一面却有粘性,能贴在书页上。“这个是‘便利贴’,想到什么可以写下来贴在这里,下次一眼就看到了!”
李泰一样样试过,眼中闪过讶异。这些看似简单的小物件,每一样都实用至极。尤其是那荧光笔,在地图上做标记清淅醒目;便利贴更是整理思绪的绝妙工具——他编篡《括地志》,正需要时常记录、标记。
“这些都是你家乡的……文具?”他轻声问。
小清依用力点头:“恩!哥哥说,魏王哥哥编书要用很多很多纸和笔,这些可能用得着!”
她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个更小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竟是几十枚细如发丝的银针,每根针尖都闪着寒光,旁边还配着一个小小的放大镜。
“这个也是给魏王哥哥的!”她认真地说,“哥哥说,魏王哥哥看很多很多小字,眼睛会累。用这个放大镜,可以把小字变大!这些针……是挑书页用的,哥哥说古代的书页有时候会粘在一起。”
李泰拿起那枚小巧的放大镜——水晶磨制,镶在黄铜框里,入手沉甸甸的。他试着用放大镜看地图上的小字,果然清淅了许多。那些银针更是精细,针尖锐利,确实是整理古籍的绝佳工具。
“你哥哥……想得很周到。”李泰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些礼物不贵重,却每一件都贴心实用,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因为魏王哥哥在做很重要的事呀!”小清依眼睛亮亮的,“哥哥说,编书能让很多人知道不知道的事情,是特别特别厉害的事!”
李泰看着孩子纯真的笑脸,心中的郁结不知何时已消散大半。他忽然问道:“依依,你觉得编书是件有意义的事吗?”
小清依用力点头:“有意义!哥哥说,书是……是……”她努力回忆着哥哥的话,“是文明的载体!恩,就是这个!能让知识传下去,让以后的人也能看到!”
“文明的载体……”李泰重复这个词,目光变得深远,“说得好。泰哥哥编的《括地志》,就是要让后世知道,贞观年间的大唐,是怎样的山河壮丽,物阜民丰。”
“那魏王哥哥在做很厉害的事!”小清依拍手道,“就象太子哥哥让更多人吃上盐,魏王哥哥让更多人知道大唐有多好!”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李泰心头一震。
这些日子他沉浸在失落与不甘中,却忘了——编撰《括地志》本身,就是一件足以青史留名的大事。何必总要与人比较?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
“依依说得对。”他轻声说,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魏王哥哥会好好编这本书的。”
小清依开心地笑了,又想起什么:“对了魏王哥哥,依依今天在幼儿园学了新游戏!”
“什么游戏?”
“叫‘找朋友’!”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用稚嫩的童声唱起来,“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
她边唱边做动作,敬礼、握手,小模样认真又可爱。唱完后,她伸出小手:“魏王哥哥,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
李泰怔了怔,随即笑了。他伸手与她相握:“好,我们是好朋友。”
窗外秋风拂过,庭中银杏叶沙沙作响。书房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对而坐,李泰继续整理书稿,小清依则趴在案几旁,用荧光笔在地图的边缘空白处涂涂画画。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画了几朵云,又在云下面画了个穿着裙子的小人。
“这是依依!”她指着小人说,又在地图的另一角画了个穿袍子的小人,“这是魏王哥哥!我们在云下面看书!”
李泰看着那稚嫩的画作,忽然起身走到书架旁,取下一个紫檀木长盒。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套罕见的、完整的贝壳化石——几十枚巴掌大小的贝壳嵌在青灰色的石板中,纹理清淅,形态各异,最难得的是每枚贝壳都保存完好,连细微的纹路都清淅可见。
“这是前年山东进贡的‘石中贝’。”李泰将木盒放到小清依面前,“据说是千万年前海底的贝壳,随着地壳变动埋入山中,久而久之化为石头。你看,这些贝壳的纹路还清淅可见。”
小清依睁大眼睛,小手轻轻触摸那些冰凉的石质贝壳:“它们……以前是活的吗?”
“千万年前,它们在海中张合,吞吐海水。”李泰温声道,“如今虽化为石头,却将这最美的姿态留了下来。就象编书一样——把现在的东西记下来,留给千年后的人看。”
他又从书架上取下一卷薄薄的帛书,展开,上面是用工整小楷抄录的《诗经·小雅》中的《鹿鸣》篇,字迹清秀端庄。
“这是魏王哥哥前些时日抄的。”他将帛书卷好,递给小清依,“依依现在在学写字,这个送你。写字不必急于求成,但求端正、认真。每个字都是一颗种子,种下去,总有一天会开花结果。”
小清依接过帛书,入手轻软。她虽看不懂上面的字,却能感受到那份郑重的心意。她又低头看看那些贝壳化石,忽然抬头问:“魏王哥哥,依依可以带几片贝壳去幼儿园吗?给小朋友看看千万年前的海底是什么样子!”
李泰笑了:“当然可以。你选几片。”
小清依仔细挑选了三枚最完整的贝壳化石,用帕子小心包好。她又看看那卷帛书,认真地说:“依依一定好好学写字,等依依写好了,也抄一篇诗送给魏王哥哥!”
“好。”李泰微笑,“哥哥等着。”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小清依开始揉眼睛——她今日起得早,又玩了一上午,这会儿困意上来了。
李泰让侍从取来薄毯,在窗边的坐榻上铺了个简单的卧处。小清依抱着那卷帛书和包着贝壳化石的帕子躺下,很快就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呼吸均匀轻柔。
李泰继续整理书稿,偶尔抬眼看看熟睡的孩子。阳光通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这一刻,书房里静谧安宁,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也很好。
不知过了多久,小清依醒了。她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看见李泰还在案前工作,小声问:“魏王哥哥,依依睡了很久吗?”
“不久。”李泰放下笔,走过来帮她整理睡得有些乱的头发,“该回去了吧?再晚你太子哥哥该担心了。”
“恩!”小清依点头,抱起帛书和贝壳化石,走到门口又回头,“魏王哥哥,依依下次还来找你玩!”
“好。”李泰微笑,“随时欢迎。”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李泰回到书案前,目光落在地图边缘小清依画的那幅画上——穿着裙子的小人和穿着袍子的小人,在云下面,旁边还画了本书。
他在画旁空白处提笔写下两行小字:
“稚子涂鸦云下趣,石贝无声证海桑。
“何须竞逐青云路,且做书山引路郎。”
写完,他轻轻吹干墨迹,将地图仔细收好。
窗外,秋阳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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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东宫,李承乾刚从工部回来,正与几位属官商议江南治水的具体事宜。见小清依抱着帛书和帕子蹦蹦跳跳地进来,他有些意外:“依依,这些是……”
“是魏王哥哥送的!”小清依献宝似的展开帛书,又打开帕子露出里面的贝壳化石,“魏王哥哥说,这些贝壳是千万年前海底的!还有这个字,是魏王哥哥写的,写得好漂亮!”
李承乾接过帛书展开,上面的字迹确实工整清秀,看得出是用心之作。那些贝壳化石更是罕见,青雀竟舍得送给依依……
他看向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魏王哥哥对你也很好。”他温声道。
“恩!”小清依用力点头,“魏王哥哥还教依依认地图,说哪里有什么山,哪里有什么河。魏王哥哥懂得可多了!”
李承干笑了,摸摸她的头:“那依依要好好跟魏王哥哥学。”
“恩!”小清依用力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太子哥哥,魏王哥哥在编一本很厉害的书,叫……叫《括地志》,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大唐有多好!”
李承干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化为一声轻叹:“那很好。”
或许,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夜幕降临时,小清依该回去了。她抱着帛书、贝壳化石和今日所得的各种礼物,跟李承乾挥手道别。
立政殿里,长孙皇后正听宫女禀报今日魏王府的事。当听到李泰将珍藏的贝壳化石和少年时抄的帛书送给依依时,皇后眼中泛起欣慰的笑意。
“青雀那孩子,”她轻声对身旁的李世民说,“总算明白什么是真正值得珍视的了。”
李世民正把玩着那个玉兔杯,闻言抬眼:“真正值得珍视的?”
“不是金银珠玉,不是权势地位。”长孙皇后柔声道,“是知识的传承,是赤子之心的相交,是把美好的东西留给后世的心意。”
李世民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啊。朕这些儿子里,青雀最有才学。他能安心做学问,于国于己,都是好事。”
他望向窗外月色,忽然想起那日小清依说的话——“魏王哥哥在做很厉害的事”。
或许,那孩子无意中,又促成了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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