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的气氛,在小兕子那口痰涎咳出后,悄然发生了改变。先前令人窒息的绝望恐慌,被一种混杂着惊疑、庆幸与更大不确定性的紧绷所取代。
长孙皇后始终坐在榻边,一手轻轻握着兕子依旧滚烫的小手,另一只手抚着女儿的额头。她方才目睹了兕子最凶险的时刻,也亲眼看到了那蓝色小瓶中的药水滴下后,女儿痛苦紧蹙的眉头如何一丝丝松开。
此刻,她沉静的目光掠过额角带汗、明显松了口气却仍紧绷着的李丽质,掠过侍立一旁、神色惊疑不定的王太医,最后,落在了稍远些、那个努力把自己藏在李丽质身后阴影里的小小身影上。
她似乎被刚才的场面吓得不轻,小脸还有些发白,细软的额发被薄汗濡湿了几缕。见皇后目光扫来,她下意识地往李丽质身后缩了缩,只探出半张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过来,像只受惊后小心翼翼打量外界的小兔子。
长孙皇后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深处那抹凝重不易察觉地淡了一分。不知为何,这孩子总让她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柔软。
她并未立刻追问什么,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案几上那个深蓝色的奇异小瓶。
“王太医,”皇后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依你之见,此物……究竟是何道理?”
王太医连忙躬身,斟酌着词句:“回娘娘,此药物臣实所未见。然观其效,似能迅疾化解胶结之痰涎,令气道得通。公主痰出喘缓,便是明证。其理……还需细细研究,臣愚钝,不敢妄断。”
“也就是说,虽不明其理,却实有其效。”长孙皇后总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她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榻边,然后,目光又落回那个鹅黄色的小身影上,声音放得比刚才更温和了些,仿佛只是寻常闲话:“那孩子,过来些,莫怕。”
李丽质心头微紧,轻轻推了推小清依的后背,低声道:“依依,皇后娘娘唤你呢。”
小清依看了看李丽质,见她轻轻点头,才慢慢挪到皇后跟前。皇后伸手将她揽到膝边,动作自然而亲昵。
长孙皇后仔细端详了她一番,目光在她那身清爽奇特的鹅黄衣裳上停留片刻,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方才吓着了吧?”皇后轻轻理了理她额前有些汗丝的碎发,指尖动作轻柔,“看你小脸都白了。”
小清依点点头,依赖地靠在皇后身侧,小声说:“兕子姐姐难受……依依害怕。”
“是个心善的好孩子。”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小手,顿了顿,象是随口闲聊般问道,“依依家里……可还有别的兄弟姐妹?”
小清依眼睛亮了亮:“有哥哥!依依有哥哥!”提起哥哥,她的语气立刻雀跃起来。
“哦?是个怎样的哥哥?”皇后眼神微动,语气依旧温和。
“哥哥最好!会给依依讲故事,买好吃的,还会……还会准备药药!”她说到最后,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捂住嘴,大眼睛不安地眨了眨。
长孙皇后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垂下眼帘,看着怀里孩子单纯又带着点做错事模样的神情,心头那点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淅。这孩子提起“药药”时的神态,和丽质拿出那奇异药瓶时的决绝……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将小清依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更软了些:“那你哥哥……定是很疼爱你。”
“恩!”小清依用力点头,完全放松下来,小脑袋在皇后怀里蹭了蹭,像只找到依靠的小动物,“哥哥最疼依依了。”
这全然的信任和依赖让长孙皇后心头一暖。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案几上那个蓝色药瓶,又落回小清依身上,心中已然有了几分了然。这孩子的来历或许非同寻常,那些稀奇物件恐怕真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此刻看着怀中这个毫无防备、全心依赖着自己的小生命,那些疑虑和探究竟奇异地淡去了。
最重要的是,那药,确实对兕子起了效。眼下兕子虽未痊愈,但最危险的关头已然过去。
“好了,”皇后轻轻拍了拍小清依的背,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宠溺,“去陪陪你丽质姐姐吧。今日你也受惊了。”
小清依点点头,从皇后膝上滑下来,乖巧地站在了李丽质身边。
长孙皇后又起身拿起案桌上的蓝色药瓶端详片刻,递给了王太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此物既有效,便由太医院谨慎收存、研究。”小兕子的气疾遗传于自己,若是太医院对这些药物有所研究,或许自己的病情也能有好转。
“至于这几样……”她看了看退热贴和体温计,“既于降温有些用处,暂且留下,由你们斟酌使用。”
“臣遵旨。”王太医躬敬接过药瓶。
安排好一切,长孙皇后起身准备离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小清依正踮着脚,努力想把一颗不知从哪掏出来的、包装奇异的小糖果放到兕子枕边,那认真的小模样让皇后眼中掠过一丝柔软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