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钱银子……等我……等我寻到差事……”
他趴在地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只是本能地重复着。
周围的摊贩和行人纷纷避开目光,加快脚步。
这年头,漕帮罩着的店铺,谁敢管闲事?
苏阳停下脚步。
他看得很清楚。
这名叫陈文渊的男子,虽然被打得象条死狗,但那洗得发白的衣领,指甲缝里残留的墨迹,还有即便在剧痛中也下意识挺直一点的脊梁骨,都说明他曾经是个体面的读书人。
这不是喝霸王酒的无赖,更象是个被命运掐住了喉咙的可怜人。
苏阳的目光在他紧握酒壶、指节发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除了绝望,似乎还压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属于‘体面’的火星。
他走了过去。
脚步不重,却让两个正要再动手的伙计同时住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向这个身材魁悟、气息沉凝的布衣刀客。
苏阳没看他们,径直走到陈文渊面前,蹲下身,声音平静:“三钱银子,是吗?”
陈文渊艰难地抬起头,通过肿胀的眼缝,看到一个模糊却如山峦般沉稳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苏阳已经站起身,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半两重,拇指一弹。
银子划出一道弧线,‘嗒’一声,精准地落在那个骂得最凶的伙计脚边。
“他的酒钱,连带打坏的东西。”
苏阳的语气没什么温度:“够不够?”
那伙计一愣,慌忙捡起银子咬了咬,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够!够!这位爷爽快!这穷……这位先生,您请便!”
两人点头哈腰,飞快地缩回了酒馆,仿佛刚才的凶神恶煞只是幻觉。
街面上一时安静。
苏阳再次看向地上的陈文渊,伸出手。“能起来么?”
陈文渊看着那只伸来的手,肿胀的眼框再也绷不住。他没有去握,只是猛地别开脸,浑浊的泪混着血水滚落,砸进尘土里。
然后他咬紧牙关,用尽力气,颤斗着用手撑地,自己一点点站了起来。
然后,他整了整破烂不堪、根本无从整理的衣衫,对着苏阳,深深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最标准、最郑重、也最心酸的揖。
“在下……陈文渊。”
他声音破碎,却字字清淅:“谢……谢过恩公。”
苏阳看着他行完礼,受了这一谢,才开口道:“能走?”
陈文渊咬着牙,用力点了点头。
“找个地方坐坐,缓缓。”
苏阳扶了他一把,转身引着他,走向附近巷口一个简陋的茶水摊。
两碗凉茶下肚,陈文渊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用苏阳递来的手帕擦了脸上血污。沉默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悲苦与一丝残存的不甘。
“恩公……何必为我这废人出头?”
他声音沙哑。
“我看你不象废人。”
苏阳目光平静:“眼底有火,只是暂时被浇灭了。”
陈文渊浑身一震,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刺中。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泪水混着未干的血迹滚落。
“火?”
他喃喃道,“我的火……早就被浇灭了。”
他沉默了片刻,象是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我本是个秀才,寒窗苦读十馀年,只想考个功名,让我妹妹和老娘过上好日子。可世道崩坏,科举停摆,官府形同虚设。三个月前,漕帮帮主刘猛看中了我妹妹陈文秀的姿色,带人闯入我家,将她强行掳走……”
说到这里,陈文渊的声音哽咽了,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我妹妹……她才十八岁啊!被他们折磨了三天,扔回来的时候,已经……已经不成人样了!”
“我去官府告状,却被衙役乱棍打出。漕帮掌控着竟陵的水路,与官府勾结……我也想过法子,变卖了祖产,去寻那些号称有门路的江湖人……可他们拿了钱,转眼就没了踪影,或是敷衍了事……我这才明白,在这世道,没有实力,连买卖公道都是一种奢望……”
“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一身酒气和满心的怨恨……”
他说完,象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死死低着头,喉头哽咽,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斗着,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仿佛在与全身奔涌的痛苦与绝望做最后的抗争。
苏阳看着他,心中了然。
乱世如刀,专斩良善。
从陈文渊叙述中残存的条理来看。
这不是个蠢人,只是个被世道和绝对力量碾压,又还没学会用另一种规则活下去的读书人。他的愤怒和不甘,恰恰说明心气未死。只要有人给他指条路,教他手段,这股心气就能转化成狠劲和机变。
仇恨,可以是毒药,亦可是淬刃的炉火。
自己现在实力提升,手上有银子,是时候培养一些跑腿的手下了。
毕竟,以后弄简化武功的‘修炼资源’,都可以让手下人去置办,自己一心简化武功,提升实力才是正道!
等那无声的悲恸稍歇,苏阳才缓缓开口:“陈文渊,你想报仇吗?”
陈文渊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遍布:“想!我无时无刻不想!可我……我能做什么?”
“你一个人,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苏阳语气冷酷而现实:“刘猛手下近千人,掌控水路,乃竟陵四大势力之一。凭血气之勇,不过是送死。”
看着陈文渊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苏阳话锋一转:“但报仇,未必只有提刀杀人一条路。运筹惟幄,借力打力,让他失去一切,痛不欲生,未尝不是更好的复仇。”
陈文渊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苏阳。
“我观你言谈举止,曾是读书明理之人。复仇需要耐心,需要谋划,更需要有人去摸清漕帮的底细——他们的据点、人手、银钱往来、内部矛盾。这些,不是靠武功能查清的。”
苏阳的目光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人心:“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但前提是,你得先向我证明,你不是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连自己都管不好的废人。”
陈文渊呼吸急促起来,急道:“如何证明?恩公但请吩咐!”
苏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付了茶钱,起身道:“你的伤需要处理。”
他带着陈文渊,在巷尾找到一家门脸不大的‘回春堂’,让老大夫替他清洗包扎妥当,付了诊金,又抓了两副化瘀草药。
出了医馆,苏阳将药包和一小串约莫百文的铜钱塞进陈文渊手中。
“这些钱,够你寻个地方暂住,吃饱几天,把伤养好。”
苏阳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若你真有心,也想证明自己不是废人……”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向陈文渊,说出了那个关键的约定:“七日后,午时初刻。你去南城‘瑞丰布庄’——记住,是布庄对面,那个‘老孙头茶摊’的屋檐下等着。我会‘路过’那里。”
“准时到,安静等,莫与任何人攀谈,也莫提起我。”
苏阳最后交代,眼神深邃:“你若来了,我们便有话继续谈。你若不来,或行事不稳……”
后面的话苏阳没说,但意思已然分明:机会只有一次,抓不抓得住,看你自己。
陈文渊捏着药和钱,身体因激动和虚弱微微发抖。
他望着苏阳,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下头,将“七日后、午时初刻、南城瑞福祥布庄对面、老孙头茶摊屋檐下”这几个字,如同烙铁般刻进心底。
“恩公大恩,文渊……必不相负!”
他嘶哑着嗓子,深深一揖。
苏阳坦然受了他这一礼,不再多言,转身导入街上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陈文渊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翻涌的心绪。
他看了看手中的铜钱和药包,又望了望苏阳离去的方向,眼中那团几近熄灭的火苗,终于再度燃起,尽管微弱,却有了方向。
他挺直了些脊梁,朝着陋巷深处走去,查找今夜可以容身的角落。
这七天,他必须好好活着,准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