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房门时,晨光已然微亮。
苏阳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眼神清明坚定。
他赶到侧门时,王铁柱已带着其馀八名队员检查完车马。
三辆板车,每车配一匹骡马。
九名护院加之他和王铁柱,正好十一人。
“都精神点!”
王铁柱粗声嘱咐:“这一路都给我睁大眼睛,刀不离手!出发!”
车队吱呀呀驶出黄府侧门,碾过青石板路,导入竟陵城清晨渐起的人流。
苏阳与王铁柱一前一后,将车队护在中间。
他手按刀柄,目光看似随意扫过街巷,实则将周遭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出城比预想顺利。
守城兵卒验过黄府印信,便挥手放行。
甫一出城,天地壑然开阔,官道两旁农田萧索,远山如黛。
寒风没了城墙阻挡,呼啸着卷起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转入一条岔路,路面变窄,两旁开始出现稀疏的树林。
苏阳心中计算着距离和地形,目光在路旁逡巡。
机会来了。
前方不远,路边有一片颇为茂密的枯木林,林边有条早已干涸的溪道,乱石堆积,地形复杂,杂草丛生,是个天然屏蔽的好去处。
“王大哥。”
苏阳策马上前,与王铁柱并行,低声道:“我看前面那片林子地形有些杂,为防万一,我带两个人先去探探路,你们缓行跟上,保持一箭之地。”
王铁柱看了看那片林子,点头:“成,小心些。有事发哨箭。”
苏阳点了两名平日里话不多、但手脚利索的队员:“周平,李四,随我来。”
三人打马离开车队,奔入枯木林。
深入百馀步,确认车队视线被林木完全遮挡后,苏阳勒马。
“你们两个,一左一右,往前再探五十步,仔细看看有无车辙、脚印或生火痕迹,莫要走远,半盏茶后回来汇合。”
他沉声吩咐。
“是,队副!”
两人不疑有他,领命分头而去。
苏阳立刻翻身下马,迅速环顾四周。
他选中溪道旁一块半埋土中的巨大青石,石后有棵老槐树,根系虬结,与青石之间形成一个天然凹陷。
“就是这里了!”
苏阳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迅速扒开浮土和落叶,将包裹深深塞入青石与树根的夹缝深处,又抓起几把混合着碎石和腐叶的湿土,用力压实填平,最后将原先的落叶枯枝仔细复盖还原。
做完这一切,不过十几息时间。
他退后几步,从不同角度审视,即便仔细看,也难以发现异样。
此地潮湿阴蔽,气味杂乱,足以掩盖任何特殊气息,位置隐蔽,人迹罕至,却又借着溪道和巨石老树,自成一处地标。
远处已传来周平二人折返的脚步声。
苏阳翻身上马,面色如常。
“队副,前方并无异常。”
周平回报。
“恩,回车队。”
三人拨马返回,与缓行而至的车队汇合。
王铁柱见他们无恙,松了口气:“没事就好,继续赶路。”
苏阳点点头,策马回到队首。
背心处,那一直隐隐存在的沉坠感与冰凉气息,似乎随着刀谱的掩埋,悄然消散了大半。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涌上心头。
车队抵达李家村时,已近午时。
村口静悄悄的,不见往常农人往来,只有几条瘦狗在土墙下蜷缩着,见了车队也只是低低呜咽,毫无往日的吠叫。
黄府药圃设在村后靠山的缓坡上,七八间木屋,竹篱圈起的田地本应井然有序,此刻却透着一股死寂的诡异。
没有劳作的药农,没有看守的庄丁,甚至连风吹过药藤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不对劲。”
王铁柱手按刀柄,低喝一声:“全体戒备!”
苏阳心中的不祥预感瞬间放大,他打了个手势让车队停在竹门外,与王铁柱带着四名护院,小心推开虚掩的篱门。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药圃木屋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七八具尸体,正是看守药圃的黄府庄丁、老药农,还有几名年轻药工。鲜血浸透褐色土地,尚未完全凝固,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暗红粘稠的光泽——死亡时间绝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更触目惊心的是,每具尸体的头颅都有明显凹陷,骨骼碎裂的痕迹清淅可见,显然是被重手法击中头部毙命。下手直接狠辣,专击要害,却又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是硬功高手,好狠辣的手段!”
王铁柱脸色发白,这种纯粹靠蛮力碎骨的杀法,说明凶手是外功高手。
药田被践踏得一片狼借,金线莲、园参被连根拔起胡乱丢弃,仓库的木箱被撬得粉碎,却并非为了求财,值钱的药材散了一地,显然来者是在刻意发泄,或是在搜寻什么东西,只是没找到,便将药圃搅了个天翻地复。
没有血书,没有口号,只有满地的尸体和狼借的药田,透着一股无声的威慑。
“队副!这边有动静!”
护院突然指向药圃角落处的茅厕,只见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半大孩子,正死死捂住嘴蹲在茅厕后方的柴堆里,浑身抖得象筛糠,眼泪混着泥土挂在脸上。
苏阳快步上前,放缓脚步和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小兄弟,别怕,我们是黄府的护院,是来帮你们的。”
孩子抬头,露出一双布满惊恐的大眼睛,见苏阳等人穿着黄府护院的制服,才敢小声啜泣:“叔……叔叔,是一群黑衣人……我我来茅厕,刚蹲下没一会,就听见外面喊杀声,还有人惨叫……我不敢出去,从柴堆缝里看见的。”
“你看清那些人的样子了吗?”
苏阳追问。
孩子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却还是仔细回忆:“他们都穿黑衣服,脸上蒙着黑布,只露眼睛!刚才有个人追着李管事打,李管事反抗的时候,还扯破了他的袖子,我看到,袖口绣着一头狼!”
“绣着狼印记?”
苏阳眉头一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柄,心头沉了下去。
狼图腾向来是塞外部族的像征,粗犷狠戾,与中原武林门派的清雅纹章截然不同,怎么会出现在竟陵城外的药圃?
“李管事呢?”
王铁柱没注意到苏阳的异样,急声追问,嗓门粗粝,惊得柴堆上的落叶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