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走在队尾,与前方车队保持着三五丈的安全距离,目光扫视着道路两侧渐浓的暮色。
他侧身避开众人视线,手裹麻布,探入身后的包袱,摸到了那个用粗麻布紧裹的布团。
他一边走,一边趁无人注意,将布团解开,快速清点这份来自死敌的“馈赠”。
一个皮质腰囊,入手厚实。
三柄形制奇特的青铜三棱飞镖,触手冰凉。
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薄册,封皮上四个铁钩银划的字:《破甲镖术》。
一个粗布小钱袋,入手沉甸甸,里面是几块切割不规则的碎银,掂量一下,约莫四两上下,外加几十文磨得发亮的五铢钱。
两个一指高的小瓷瓶,瓶身温润,以软木塞封口,上面贴着红纸签,墨字已有些模糊,但仍可辨出是“金疮药”三字。
“四两银子……还有破甲镖术!”
“这一趟,大收获!真没白来!”
苏阳呼吸微不可察地一促。
这四两银子,已是他在黄府足足两个月的薪饷。
尤其是那本《破甲镖术》,正是他需要的!
他现在,要的就是武学!
苏阳强压下现在翻看的心思,将之收入包裹里,眼神渐渐的亮了。
有了破甲镖术簿册,上面板就是板上钉钉了!
夜幕初降,戌时三刻前后,车队终于跟跄着抵达柳家庄。
庄门紧闭,墙头新挂上的风灯在浓重的夜色中晕出昏黄一圈,将车队众人染血的衣甲、惊惶疲惫的面孔,照得晦暗不明,更添几分凄惶。
“来者何人?报上名号!”
门楼上的喝问声比预想中更为冷硬警剔,毫无深夜迎客的暖意。
“竟陵黄府护院王铁柱,奉命送货至此!”
王铁柱看着门楼方向,扬声应答。
不多时,庄门打开一条缝,一个须发花白、身着干净布衣的老苍头探出身,看到车队众人身上的血迹和狼狈,脸上露出真切的不忍:“哎呀!这是遭了灾了!快进来,快进来!老奴这就去禀报庄主!”
老苍头手脚麻利地引着车队入庄,一边高声吩咐其他庄丁帮忙安置车马,自己则小跑着向内院禀报去了。
就在庄门缓缓合拢、即将完全关闭的刹那,一直保持警觉的苏阳,眼角馀光敏锐地瞥见——门楼内侧的阴影里,似乎另有数道持弓的人影,沉默地一闪而逝。
庄内道路整洁,房舍整齐,几个路过的仆役停下脚步,好奇又同情地张望,低声议论着“真惨”、“流年不利”之类的话。
很快。
一个身着褐色绸衫、体态微胖、面相富态的中年男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快步走来,正是庄主柳世元。
他的脸上带着关切和焦急,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手臂骨折、脸色惨白的陈乐身上停留最久。
“王护卫!诸位兄弟!路上受苦了!”
柳世元上前握住王铁柱的手,语气沉痛:“这世道……唉!李管家,快去请李大夫!要快!其他受伤的兄弟也一并看看!”
他又转向王铁柱,诚恳道:“王护卫,诸位兄弟伤势不轻,今夜万万不可再赶路。若不嫌弃,就在敝庄住下,好生将养,待伤势稍稳,明日再回城不迟。所有用度、伤药,皆由敝庄承担!”
王铁柱看了看气息萎靡的陈乐,又看了看其他几个身上带伤的弟兄,抱拳道:“那就叼扰柳庄主了。大恩不言谢。”
“哪里话!黄府与柳家庄多年交情,理应如此!”
柳世元摆手,亲自指挥下人安排客房、准备热水饭食,显得周到而热忱。
夜晚,戌时。
“为什么我这么倒楣?”
陈乐面色苍白的躺在大厢房简易的床铺上,身上的骨折伤已经被李大夫包扎上药。
剧痛之外,他心中后怕不已。
出来一趟,就差点死了!
“苏阳那个狗东西,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
“他和我是一起进黄府的啊!”
“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起点啊!凭什么?”
陈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隔壁房间,眼中露出深深的嫉妒和不敢置信!
要知道。
最初入府那会儿,苏阳瘦弱,唯唯诺诺,自己给他取绰号他屁也不敢放一个!
可今天。
苏阳居然在的黑衣人伏击里进退自如,刀光闪过就能夺人性命?
自己却成了这副模样,躺在这里象个废物。
这落差太大了!
这一刻。
嫉妒像毒蛇一样噬咬他的心脏,他恨恨的捶了一下床板,可却牵扯到伤口,痛得龇牙咧嘴,引来同房三位护院的侧目。
苏阳靠坐在二人间的板床上,身边的位置空着——王铁柱刚刚起身去茅房了。
屋内只剩他一人,油灯昏暗。
“《破甲镖术》就在包袱里……”
他强压下冲动。
王铁柱随时可能折返。
这镖术不能暴露。
“现在不能看忍一忍”
苏阳无声地吸了口气,将那股灼热的渴望死死压回心底。
旋即,他又想起了今日那颗救场的石子,以及那些黑衣人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不为财,只为寻物。
敢动与独霸山庄有关的黄府,所求之物,恐怕不简单!
“还有大少爷异常回府调走精锐护院……以新进护院护送布匹难道?”
苏阳目露思索之色,所有线索在此刻轰然贯通,脑海里,那个答案不再是呼之欲出,而是冰冷地砸落。
“原来如此。”
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浸透骨髓的明悟。
他们这车队,九成是个幌子。
真货恐怕早走他路。
而他们的死活,从接货那刻起,便不在那些算计者的心念之内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在那些布局者眼中,他们这些护院的命,与那车布料一样,皆是可以随时舍弃的耗材。
从出黄府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成了局中的弃子。
而这,便是这个世界的法则之一。
弱,便是原罪。
棋子的命,从不由己。
苏阳伸手摸摸枕边的刀,刀柄传来坚实的触感。
他闭上眼,最后一点属于过去世界的温软心绪,似乎也随着今夜的血与悟,彻底封存了起来。
他没有任何证据,这仅仅是他基于线索的推测,而且绝不能宣之于口。
说出去,不仅无益,可能还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杀身之祸。
这世道,知道的太多,又无力自保,便是取死之道。
他将这些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目光重新变得沉静。
无论如何,提升自身实力,才是这乱世唯一的护身符,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灯花“啪”地一爆。
王铁柱小解完,推门进来,反手闩上门,却没回自己那张铺,就站在两张板床之间那点昏光边沿。他胸膛里堵着的东西,比手臂草草包扎的伤更沉,压得他在这低矮屋里几乎直不起腰,喘不过气。
苏阳靠坐在自己床头,看着这位老护院。
“今天……”
王铁柱开口,声音粗粝,却没了往日的沉浑,反而透着一股虚浮,像魂儿还没从白日那抹刀光里找回来:“多谢。”
两个字,说得千钧重。
他往前挪了半步,油灯总算照亮他的脸——那张惯常黝黑坚毅的脸上,此刻血色褪尽,眼皮不受控制地轻微跳动,看着苏阳的眼神,象在看一个从自己认知之外撞进来的怪物。
“份内之事。”
苏阳摆了摆手。
“你那一刀横掠……”
王铁柱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仿佛咽下的不是唾沫,是烧红的炭块:“至少大成境界了!”
他顿了顿,不是为了卖关子,而是接下来的话烫嘴,烫心,烫得他十五年苦练的信念都在冒烟。
“据我所知,满打满算,你只练了2天破锋刀法吧?”
“我苦练了十五年,每天至少两千次挥刀,直到上个月,才摸到大成的边。”
他抬起自己那布满厚茧、骨节扭曲的右手,在昏黄的光下,这只手曾是他全部的信赖和骄傲,此刻却显得那么苍白可笑:“可你……你两天两天就超越了我”
“然后今天,你用破锋刀法,斩了一个老练杀手的头。”
他闭上眼,仿佛要隔绝那抹再度在脑海中闪现的、冷月般的弧光。
再睁眼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近乎绝望的理智:“两天破锋刀法超越大成,苏阳你是刀道天才!”
王铁柱的声音压得更低,像钝刀子刮骨:“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不过,你这天赋,太烫手。”
“从今天起,在那些真正盯着黄府、盯着这趟货的人眼里,你就不再是尘土。你是变量,是意外。在棋手眼里,无法掌控的棋子只有两种下场——要么被摸清底细,关起来当把好用的刀!要么,就因为你太扎手又看不透,被直接……掰断,扔掉。”
“他们不会把你当对手,只会把你当成一件……必须清理的‘麻烦’。”
他盯着苏阳,眼里是血水里滚出来的笃定:“这和那车被翻乱的布,没两样。”
“所以,我今天以一个比你多喘了二十年血腥气的老卒身份,求你一事!”
“装!”
“装回那个不起眼的苏阳。把你今天看见的、猜到的,尤其是你这两天超越大成的刀法,死死烂在肚子里!那批货下面压着什么,谁在找,谁在藏,统统与你无关!别好奇,别打听,别让人觉着你‘明白’!”
“……这世道,‘明白’得太多,又显得太‘明白’,就是催命的符!”
他说完,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魁悟的身子晃了晃,跟跄着退到自己那张板床边,重重坐下。
他没有躺下,就那么背对着苏阳,面朝着土墙,仿佛要将自己缩进阴影里,油灯的光,将他僵硬的背影投在墙上,巨大而沉默,如同一座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雕。
“多谢王大哥告诫!”
苏阳看着王铁柱的背影,说道。
王铁柱那番混杂着极致震撼与赤裸恐惧的告诫,没有说破马车下究竟压着什么,却用更残酷的方式,剖开了一条鲜血淋漓的世道铁律:他那身“两日超越大成”的刀法本身,就是比任何宝物都更烫手、更招祸的“异数”。
——怀璧其罪。
棋子可以被舍弃。
但一颗不合规矩、自行发烫、甚至可能灼伤执棋者手指的棋子,只会被更快、更干脆地……弹出棋枰,或在指尖将其碾作齑粉,以免污了棋局。
在拥有足以自定规矩、乃至掀翻这面染血棋盘的绝对力量之前。
‘异常’,即是取死之道。
与此同时。
柳家庄外三十里,一处荒废的山神庙。
篝火跳动,映照着几张阴沉的面孔。
一名黑衣蒙面人单膝跪地,额头冷汗涔涔。
他面前,一个身着暗紫色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负手而立,指尖正缓缓碾过一张刚由信鸽送达、密写显形的薄纸。
篝火的光,将他脸上急剧翻涌的、由错愕到暴怒的神情,映照得明暗不定。
纸上的情报,只有八个字——“那件东西,仍在车中。”
“反其道而行之……好,好一个黄正刚!”
声音从锦袍人牙缝里挤出,嘶哑如砂纸摩擦。他指间的信缄与袖中一枚刻有鹰隼纹样的铁牌,同时被浑厚的真气震为齑粉,簌簌落下。
他猛地看向跪地的黑衣人,眼中寒芒暴涨:“我们的人已确认——那件东西,根本就没离开过马车!就在你们这群蠢货的眼皮子底下,被当作一堆破烂棉布,大摇大摆地送进了柳家庄!”
跪地的黑衣人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不……不可能……属下明明……”
“废物!”紫袍人一脚踹翻篝火,火星爆溅,在破庙四壁投下狂舞的鬼影。“车板夹层、辕木中空……黄正刚有一百种法子藏!你们却只知道撕布头!”
他胸膛剧烈起伏,但狂怒迅速被一种更为冰冷的理智取代。他不再看那瘫软的手下,而是侧首对着庙外无边的黑暗,用一种奇特、短促而尖锐的音节,低啸了一声。
那啸声不大,却象钢针一样刺破夜空。
不一会,庙宇的破败窗棂与门扉的阴影处,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七道身影。
他们同样身着黑衣,但质地更为贴身利落,肩臂处有着硬革护甲。最令人瞩目的是,他们每个人的左肩上,都以暗银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目光冰冷的鹰隼。他们不发一言,只是沉默地单膝点地,动作整齐划一,宛如一人。
紫袍人的目光扫过这七人,再无半分废言,命令简洁如刀:“飞鹰,前往柳家庄,找出主上要的东西,带回!”
鹰卫。
是主上麾下真正的利爪与耳目,专司追踪、狙杀与毁灭。
为首鹰卫闻言,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目光却锐利如他肩上的鹰,显然已将这道指令刻入骨髓。
“是。”
七道身影没有丝毫尤豫,如同被夜幕本身吐出的墨汁,瞬间反向融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紫袍人望向竟陵城方向,眼中忌惮一闪而逝。
“若非独霸山庄碍事,城中耳目繁杂……岂容黄正刚这小儿多活片刻?”
他心中冷嗤。
主上的命令很清楚:东西要拿到,但必须在城外解决。觊觎那件东西的,不止一方。最重要的是,若过早暴露,会坏了主上的布局,所以,只能等它离了巢,再连人带货,一并吞下。
荒野,才是最适合埋葬秘密和对手的地方。
可惜,独狼他们愚蠢,没能仔细翻找,错失良机!
直到此时,紫袍人才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名瘫软的黑衣人头目,以及他身后那几十个徨恐不安的黑衣人身上。
“子时之前,我要柳家庄鸡犬不留,东西到手。至于那个用刀的小子……我要活的。”紫袍人的目光在黑暗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寒芒:“我倒要看看,黄正刚到底埋了一颗怎样的钉子。”
说罢,他紫袍一拂,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庙外翻身上马。
“是!”
黑衣独狼躬身应诺。
紫袍人一马当先,数十名黑衣人如同绝望的灰色潮水,紧随其后,扑向柳家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