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栋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倪框忽然有些急了，冲金庸道：“查先生，这个稿子我觉得……”
“写得很好！”金庸重新戴上了眼镜，笑呵呵地打断了倪框的话：“比你当年第一次投的稿子要强。”
倪框当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因为金庸说得是事实。
但是他的性格向来狂傲，怎么也不肯承认自己比人差，只得说道：“这稿子不象是新人的作品，而且也不适合《明报》当下的风格。”
金庸只是笑了笑：“风格可以调整，《明报》从来也没有定死了只刊载哪种风格的小说。”
倪框这下是彻底没话说了，只能看看写出这部《破碎虚空》的作者究竟是何许人也。
两分钟后，林哲栋带着一个看着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走了上来。
不只是倪框感觉到意外，金庸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讶然之色。
这年轻人身形挺拔、样貌清俊，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可能是衣服有些宽大，袖口还微微往上扎了两层，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子从容与优雅的气质，令人不得不心生亲近之感。
“他就是投稿人张帅安。”林哲栋指着这年轻人介绍道，同时准备向张帅安介绍金庸两人。
张帅安却抢先一步，打起了招呼：“金庸先生，倪框先生。”
在香港，认识金庸这张脸并不奇怪，因为他经常上报纸头条，有不少照片流传出去了。
认识倪框的人可就不多了，这老小子虽然六十年代就成名了，但是并不太喜欢抛头露面。要等到八十年代末开始上电视节目，样貌才被从众所熟知。
“你认识我？”倪框确实有些意外，“我们见过吗？”
张帅安摇了摇头：“没见过，但我觉得能够在金老的办公室里如此随意，除了古龙应该就是倪框了。古龙人在湾岛，那你只能是倪框了。”
“哈哈哈哈。”倪框不由得放声大笑了起来，随即说道：“不过你还是说错了，其实我就是古龙。”
张帅安盯着倪框看了几秒，随即摇了摇头：“如果你是古龙，那我就要大失所望了。”
“这是为什么？”倪框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张帅安回答道：“因为我听人说古龙天生头大如斗，你的头不够大，也不象斗。”
“哈哈哈哈哈”倪框这人向来喜欢大笑，现在更是被逗得有些停不下来了：“你小子有点意思，得闲我要介绍你跟古龙认识认识。”
这时候，金庸才开口问道：“稿子是你写的？”
张帅安点头：“是！”
金庸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张帅安道：“十九岁。”
办公室里当即安静了一瞬，无论是林哲栋还是金倪二人都有些吃惊，他们预想中张帅安多半是二十岁出头，想不到居然还没满二十岁。
倪框更是愣了两三秒：“靓仔，你真是十九岁，没讲笑吧？”
“没有。如假包换，有身份证的。”张帅安笑着回答道。
金庸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世界上天纵其才的人其实并不少见。
他开口接着询问道：“这本小说你写了多久？”
张帅安随口就编了一个答案：“构思了三年，写的话，只用了半个月。”
“你的意思是，你十四岁就有了这个构思？”倪框愈发惊愕了，实在有些无法相信。
张帅安撒起谎来没有半点心理负担，这是以前泡妞时学会的神技：“以前看过金老的小说，还有还珠楼主、赵焕等人的小说。十四岁的时候，做了一个梦，就是这本书结尾的情形，于是一直在脑海中推衍，要怎么样才能达到破碎虚空。以前没有条件写出来，这段时间到了香港，想赚点稿费就写出来了，算是一气呵成。”
“咦？”倪框听出来了张帅安这段话里的话外之音：“你说刚到香港？难道是游水过来的？”
张帅安毫不避忌地点了点头：“对。投奔了这边的亲戚，目前住在重庆大厦。”
“哈哈哈哈，那你跟我是同行人，我也是偷渡过来的。”
倪框再次大笑了起来，“不过，我的经历比你刺激点，离奇点。”
这人的经历倒也堪称传奇。说起来他其实算是个逃犯，他是参军后被派到内蒙古，看管劳教人员。有一天，气温零下几十度，他们的宿舍又断了煤，他灵机一动把宿舍不远处的木乔给劈了当柴烧。后来被人举报破坏公共财物，很快就要被调查了。他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于是他伪造公章，先北上后南下，经广州去了澳门，再偷渡去了香港。到了香港做过一些杂工，看报纸的时候，看到了上面的小说，骂了一句“写得什么玩艺，我上我也行”，于是他就开始写小说了。还真的靠着写作一路发家致富了。
张帅安以前上网的时候，也看到过一些视频，倪框自己讲述过这段经历，还是一脸颇为自得的神情。
张帅安对倪框本人没什么好恶，只是觉得这人写得小说不好看而已。
金庸对张帅安的态度倒是又高看了一眼，偷渡可不是件易事，过来之后能够迅速适应，还能自寻出路，才华又不低，确实值得提携一二。
“稿子，我收了。”金庸考虑了几秒钟，然后说道：“这个稿子虽然质量很高，但你毕竟是新人，所以给的价钱不会太高。只能给你千字四十块。”
倪框听着这话，心里一紧，他做新人时，给《新报》写稿，只有千字十块。哪怕他成名之后，被金庸邀请给《明报》供稿，刚开始的时候也只是千字八十块的稿费。
这个新人中的新人，金庸居然一开口就给了千字四十块，还真是少见，算是所有新人中的最高稿酬待遇了。
“后续稿子什么时候能交？”金庸问。
张帅安回答道：“这篇稿子算是个小长篇，总字数只有十五万字。我这次交的稿子有六万多字，剩下的字数，未来一两周内就能写完。”
这是他经过考虑后得出的数字，既有馀力，又能满足连载的须求。
《明报》虽然是日报，但副刊上的小说并不是用同一篇连载到结束，而是有三篇小说轮流着连载。这六万字已经够用上一个月了。
“好。”金庸拿起笔，在稿纸上签了几个字，递还给林哲栋，“安排版面，下周一开始连载。”
林哲栋接过稿子:“是。”
金庸又看向张帅安:“好好写。如果反响好，可以考虑出单行本。”
“多谢查先生。”张帅安其实对千字四十的价钱并不是很满意，但他的主要目的也不是钱，自然没有反对。
金庸当然看出了张帅安的不满，笑着说道：“新人有才华，恃才傲物也不稀奇，但还需要经过市场检验。这样吧，我亲自给你写个推荐，这下满意了吧。”
“多谢金老看重。”张帅安这下是真满意了，他来《明报》投稿，第一目标就是为了尽快成名，稿费确实在其次。
倪框忽然说道：“我也可以给你写篇荐文，不过我的文本向来是要收费的。”
张帅安回答:“那只能姑负倪先生的厚爱了。”
倪框并不介意，仍旧是仰头大笑起来。
金庸看了倪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冲林哲东说道：“给这位张少侠预支1000块的稿费，拿去先用着吧。”
张帅安再次道了谢，转身跟着林哲栋一起下了楼。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
倪框先开口:“查先生，这后生仔……不简单。”
“是不简单。”金庸重新拿起报表，淡淡地说道：“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新人出头，行业才有活力。”
倪匡撇撇嘴，心想:活力是有了，我涨稿费的事怕是更难了。
楼下。
张帅安从林哲栋手上拿到了一张一千块钱的支票，这是让他没有预料到的。
按照林哲栋地说法，发稿费没有直接发现金的，不管多少钱都是写支票，然后让作者自己去银行取。
张帅安拿着支票离开了《明报》。